外面是沉沉夜幕和瓢泼大雨。车里一片死寂。两个人四只眼紧紧盯住导航屏幕上的行车路线,生怕再次错过高速路边的休息站。道路空旷,像电子游戏中的虚拟画面无尽伸向远方,看不出有任何分叉的迹象。
终于看见它了!我们的小小本田车如一叶孤舟在疾风巨浪中驶向安全岛。岛上已停满了不知从何处驶来的大卡车,标准明亮的24小时便利店里站着标准梦游脸的店员,世俗需求被妥帖包裹在无尽的塑料海洋。这一切如此日本,如此辉煌,几乎带着现代性的淡淡感伤,却又近乎羞耻地令人安心——尤其是当我们从自动贩卖机里接出纸杯,喝上了几个小时以来的第一口热咖啡。
拿着咖啡走回车子的时候,我恍惚觉得自己掉进了村上春树《海边的卡夫卡》的世界——尽管我们既不是搭乘卡车一路寻找“入口石”的老人,也不是身份不明的15岁离家出走少年。但这个由公路和便利店串联起来的国度总予人某种24小时舞台般的错觉,仿佛随时可以上演一场自由、洁净且便利的逃亡:不分昼夜,随时可以出发,去往任何地方,寻找前所未见的事物——经由一个个发光的、悬浮的安全岛。
此种错觉大概也“归功”于孩子的缺席——毕竟还是很难想象带着孩子做出“再袭面包店”这种事……这是久违的二人旅行,尽管依然缘起于毛衣。她年初入选了香港攀岩队,暑假一开始便要随队去日本集训。其实她的学校每年都会组织集体旅行(五月去了五天北京,这周又在香港郊野外宿),但老师们经验丰富,事无巨细,令人放心;相较之下,港队海外集训的“行前须知”却精简得只有寥寥几行物品清单,三位教练更是惜字如金。二十四孝老父亲愁肠百结,最终决定要顶着女儿巨大的白眼跟去名古屋——然后立刻分道扬镳,开始我们两人的北陆之行。
“都在日本还是好一点……”他可怜巴巴地抚着胸口,“我……我就还是有点慌……”
就这样,我们腆着脸跟在大队人马后头上了飞机。目的地天气恶劣,航班起飞一再延误,WhatsApp群里不断传来家长们焦急的问询。我和铭基对视一眼,深感自己做了正确的决定。抵达名古屋已是入夜时分,一行人拖拖拉拉出了关;乘车前往酒店前,教练还批准他们去便利店每人挑一件零食一瓶饮料。青少年们野马一般在货架间欢腾,我们却急着租车赶往金泽——前方至少还有三个多小时的夜路。毛衣愉快地与我们挥手道别,然后继续一头扎进零食的汪洋大海。
大雨倾盆,车行龟速,屏幕上的到达时间不断向后推迟,令人后悔为何非要连夜离开名古屋。但当所有的可能性都被一一排除,某种巨大的平静与宿命感倏忽降临,生活在一瞬间被简化到极致:今晚要想睡上一张舒服的床,我们只能顺从着导航,在黑夜和暴雨里一往无前。
多雨倒的确是金泽的“名片”之一。这座城市一年里大半时间雨雪连绵,当地甚至流传着“哪怕忘记带便当也不能忘记带伞”的俗语。它的另一大名头是“加贺百万石城下町”——江户时代,前田家族治理的加贺藩领地稻米年产量逾百万石,逐渐发展成以金泽城为中心富甲一方的城下町,是“江户三百藩”中实力最雄厚的藩镇。历史悠久而物阜民丰,又奇迹般地几乎不曾遭遇天灾或战火,历代藩主致力于避世保身,只一心一意打磨文化与工艺;于是金泽城里从前慢,街道建筑仍保留着沧桑古朴气象,即便是在深夜里,也能看出这是一个与东京大阪的光鲜浮华截然不同的世界。
说来好笑,我对金泽的初始印象其实来自推理作家松本清张的名作《零的焦点》,书里的故事(以及命案现场)就发生在金泽与周边一带。女主的新婚丈夫常年在金泽工作,住在东京的她总想象金泽是个好地方,丈夫却泼她冷水:“不,那地方无聊至极。一年到头都阴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书中场景也的确充斥着浓重的云层、青灰色的大海、武家宅邸般的土围墙、瓦片上的残雪、冬日雪白城墙的冷光……处处透着北国阴郁苍凉之气。
后来又读到上野千鹤子的忆旧散文(她虽出生于相邻的富山,但在金泽求学成长,常称此地为故乡),文中把金泽描述为“一片沉淀了太多过去,且拒绝变化的土地”,像积累时间、腐败发酵的食物。上野言辞间并无贬义,只是,这种环境难免令青春少女心生迷惘:她的同学里少有工薪阶层的孩子,大都是商人、手艺人、医生或僧人的儿女,在家族老铺的阴影下长大;长子长女则往往被视为家业继承人——“十几岁已经有了自觉,对早已注定的人生半是理解、半是放弃”。十六七岁的上野千鹤子不禁自问:“在这个一成不变、宛如腐烂的城市里,我会像母亲一样结婚生子,又像祖母一样老去吗?”
这般古风氤氲的城市却自然是游客梦寐以求之地。曾如桃花源隐于武陵深处,一到冬季更是封山封路;而自从北陆新干线开通后,金泽终于迎来了熙熙攘攘的游客潮,2025年甚至入选了《国家地理》全球25大最佳旅行目的地。对于已经看腻了京都或奈良的旅行者来说,这座尚未过度商业化的北陆古城,显然别具一番“里日本”的原始风情。更何况,金泽旅游资源的确相当丰厚,既有日本三大名园之一的兼六园、自江户时代延续至今的茶屋街、品味卓越的21世纪美术馆、渔获丰美的近江町市场,又是一座汇聚了金箔、九谷烧、加贺友禅、轮岛涂漆器的传统工艺美术之城,还孕育了一长串闪耀的大师名单:泉镜花、德田秋声、室生犀星、铃木大拙、建筑师谷口吉郎与谷口吉生父子……这些名字早已沉入街巷深处,像这座古城秘而不宣的地层。
旅游指南里,金泽常被冠以“小京都”之名。乍看之下,它的确有点“小京都”的意思——金泽城里甚至有两条极似鸭川的河流,两岸同样是人气休闲去处。当地人对此却只是微微一笑,有种“敬谢不敏”或“恕难攀附”的矜持态度。这矜持常被误读为冷漠,实则更像是某种“不动声色”的历史沿袭。
作为加贺藩初代藩主,前田家族在江户时代选择了一条少有人理解的路:他们深知冠绝天下的富庶是荣耀也是诅咒,为免当时掌权的德川幕府忌惮,宁可长年扮演恭顺的角色——输诚,通婚,送人质,年年进贡,事事请示,俯首低眉。关原之战、大坂之阵、岛原之乱,每一次天下震动,他们都躲在角落,藏锋敛锷,静待风浪过去。姿态如此卑微,百万石稻米便终未铸成刀枪,这才换来金泽近三百年的太平。那些看似沉湎于风花雪月的藩主们,或许并非被权力驯服,也非李后主式的无力逃避,而是一种精明的自晦——让一座城池成为花园,便没有人会将它视为堡垒。
金泽去处甚多,但我觉得妙立寺是最能洞悉这座城市性格的一把钥匙。当地人也叫它“忍者寺”,大概是缘于它那宛如忍者宅邸般布满机关和陷阱的独特建筑构造。建造者是加贺藩第三代藩主前田利常。当时加贺藩作为坐拥百万石的外样大名(简单来说就是实力雄厚但不受信任的地方诸侯),时刻处于德川幕府的严密监视之下。幕府随时可能发动征讨,前田家必须为可能的攻击做好准备。因此,妙立寺从诞生起就背负着双重使命:幕府严禁兴建军事设施,前田家便以“祈愿所”为名,将一座武装据点伪装成寺院;幕府禁止建造超过三层的建筑,妙立寺外观便被设计为两层,内部却暗藏了四层七阶的复杂结构。
参观妙立寺这件事本身就障碍重重。寺院只能通过导览团进入,只接受电话预约和名额有限的现场报名,且8岁以下儿童不得入内。导览讲解全程以日语进行,不过非日语人士可以阅读其他语言的讲解资料。导览开始前,我们这些外国游客还被分发到一张塑封纸,上面写着“禁止拍照”、“禁止说话”…… 以及一条令人匪夷所思的禁令:“若您身旁有人懂日语,亦不得在参观期间为您翻译。”
于是,被摁在地上听了一长段全日语的录音介绍后,我们每人拿着一个装有翻译说明的文件夹,像一群小鸡跟在鸡妈妈身后闯入未知世界。很快我便发现,导游的日语讲解显然比发给我们的中文资料详细得多,外国游客得到的仅是“第一页”“第二页”之类指示词。当然,我们还是能从有限信息和眼前所见的对照中领略妙立寺的独到之处,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必须由导游带领参观——身处错综复杂的楼梯、暗道、单向通路和陷阱门中,的确很容易迷失或摔倒。
谁能想到呢?这毫不起眼的寺院竟七窍玲珑别有洞天。楼梯可以收折,暗门通往密室,地板瞬间翻转,功德箱变身陷阱,顶层的瞭望塔监视四周,古井深处据说还有一条连通金泽城的秘道……外表只有两层的建筑硬生生塞下了23个房间与29处楼梯,我只记得自己边走边想:无论主宾敌友,他们的体型一定格外瘦小;换了现代军人,恐怕还没来得及掏出武器就会直接被矮门框一头撞晕……不过,寺内空间似乎也是故意被设置得格外低窄,据说是为了防止敌人挥舞武士刀。
这是一整个为防备而生的世界。一切设计都是为了迷惑和阻挡入侵者,每个角落都透着如履薄冰的警醒。寺内甚至有个“切腹の間”,房间里铺着四块榻榻米,因为日语中“四”也同样与“死”谐音。若寺中守卫战败,藩主退无可退之际,便可在此依照武士道“体面”地切腹自尽。而一旦决定赴死,进入房间后便无法再从里面把门打开。历史上其实并没有人真的在此切腹,但它的存在本身便是当时政治环境之严峻的明证——人称“太平盛世”的江户时代,实际上同样充满猜忌与杀机。
穿行于这座迷宫,我常常有种幻觉,像是能看见那些将军和武士们的神经如纤利的弓弦密布其间,铿然欲断,寒光凛冽。不战也不敢不战,表面上还不能露出破绽,只得私下为自己备好所有退路和机关。这种不动声色、外弛内张的气质,恐怕就是金泽数百年来的生存智慧吧。难怪本地人有种说法,认为京都是贵族文化,而自己是武士文化。两地实则大相径庭,“小京都”的“美称”委实是游客的一厢情愿。撇去政治的因素,即使从审美角度看,它们也不是同一路数。京都之美堂而皇之,令人仰视,金泽之美则在分寸与克制,让人忍不住想窥视月亮背面的光华。
导览到了某个阶段,我已完全代入入侵的敌军,彻底丧失了空间方位感——当一个房间竟可以通往五个不同的楼梯时,你不迷路才怪!这也是我所经历过规矩最多的导览,每到一处连各人或站或坐的位置都要被指定(也可能是为了防止你滚入陷阱吧);导游动辄“不要碰”“不准动”,你反应稍慢,她便怒目而视。别说不准提问了,有一次我忍不住跟铭基小声说了几个字,她当即厉声喝止“不许说话”,看起来恨不得给我一巴掌。日本人一向以礼貌著称,这种游客待遇还真是头一遭。
起初我也有点不爽,后来某一刻忽然若有所悟:无论是预约的不便,还是冗长难懂的录音,以及禁止外语讲解、不能说话也不得轻举妄动的重重规矩,其实都与寺庙本身的气质高度契合。此地本就是为抵御外人而造,唯一的法则便是让闯入者寸步难行。如此一想,那点如鲠在喉的不适感悄然消解,反倒生出某种踏入实境游戏般的新奇——你越是步履维艰,便越能体会设计者的用心。
铭基却已憋了满肚子的失望。“什么‘忍者寺’啊?!”一出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跟我吐槽,“我还以为会有什么机关发射暗箭和飞镖!”
哈,我想,如果导游的目光也算暗箭的话……
别说他们了,即使同为东亚人,我也常会觉得自己多出了几条胳膊腿,不知该如何安放。住过那么多次日式旅店,我仍然会为前台第一时间把我行李箱的四个轮子擦得干干净净时深感震撼,也仍然总在进房间时忘记脱下走廊拖鞋,或者把厕所专用拖鞋穿去别的区域,要么又一次把浴衣的右襟压在左襟上,又或是不小心把本应顶在头上的小毛巾掉进温泉池里……当然,我并不比别人更粗鲁,但粗鲁是个相对的概念——毕竟连哥斯拉也有故乡。
一无所知倒也罢了,问题在于,你来日本的次数越多,就越清楚自己不该做什么,于是反而越来越敏感拘束。紧绷的弦总会反弹,时间一长便忍不住产生违法乱纪的欲望。但话说回来,有些规矩实在莫名其妙。这次在金泽的东茶屋街,一整条街几乎都在售卖小吃,街边却赫然贴着告示,明令禁止当街饮食。于是你只能捏着新鲜出炉的金箔冰淇淋,像被金箍棒画的圈圈住的唐僧,不敢跨出店门半步。
出与入——界限俨然,规则殊异。正如跨进日式旅店的玄关。正如穿过鸟居步入神社。正如进入日本这个国家本身。一旦越过那条界限,你便自动切换了一套感官,一副全然不同的观看方式。观察、欣赏、体验——旅行不外如此,但在日本,这种观看的召唤格外强烈,或许正因为一切纯然至简,令人困惑。换作别处,如此简白的事物往往被视而不见;于是你不得不极力凝视那看似单纯的表面,试图辨认隐藏其下的深意。
英国作家安吉拉·卡特曾旅居日本两年,她在短篇小说《一份日本的纪念》中有相当尖刻但精准的描述:“这个国家已经将伪善发扬光大到最高层级,比方你看不出武士其实是杀人凶手,艺伎其实是妓女。这些对象是如此高妙,几乎与人间无涉,只住在一个充满象征的世界,参与各种仪式,将人生本身变成一连串堂皇姿态,荒谬却也动人。仿佛他们全都认为,只要我们能够相信某样事物,那事物就会成真,结果可不是吗?他们确实相信,而事物也成真了。”
她说的是日本文化那种罕见的能力,让表象不仅掩盖现实,更成为现实。这话听来像是讽刺,但由此造就的审美最终走向了世界,令无数远方的人们仰望模仿,这也是现实。比如茶道,比如俳句,比如插花,比如庭园与枯山水。以后者为例,它看似在描摹自然,实则是人为安置与塑造的自然。每处砂石与树木都经过精心的安排,那种“自然”的和谐才令原本隐形的“自然”被揭示出来。
不同于西方人带着距离感的敬畏,中国人和日本人都将人视作自然的一部分,追求“天人合一”的理想境界。但中国的文人士大夫群体多有“出世”之想,向往归隐山林,栖身自然;日本人却更倾向于将自然请进自己的庭园,于是将源于中国的“借景”之法发扬光大,利用透视、高差、虚实等视觉策略延伸空间跨度,将远方的宏伟山川拉进方寸庭园之内。京都的圆通寺和天龙寺,莫非此中翘楚。即便是在很难拥有宽敞庭园的现代住宅中,此种执念仍未断绝。人们仍会在狭小的天井或隔断中栽种一棵小树、安放一方小池。若连这也是奢侈,那就在斗室的壁龛里插上一朵花或几根树枝。亲手塑造的自然成为自然的一部分——一朵花插在它该在的位置才成其为花,石头和白砂在观看者的目光下变成山川河海。表象被笃信便成了现实,现实被长久观看又复归为表象。
我对这种人工的塑造感受复杂,却也不禁对抵达“相信”的心理机制生出某种敬畏。要创造现实,意味着你必须善于观看和接纳,以及对自我有深刻的觉察。每次来到日本,尤其是身处那些看似简素实则被精心设计的建筑空间,我都会强烈地感受到那种“观看”的召唤,体味到宁静、精确和仪式感是如何让空寂的房间充满内涵,如同一首俳句。
这次造访金泽,我在铃木大拙馆再次体验到了一无所有之丰盛。作为将日本禅宗思想推广至欧美世界的第一人,铃木大拙如若有知,一定会很高兴这座建筑如此谦和又准确地体现了禅宗哲学。设计者是同样出身金泽的建筑大师谷口吉生,整座馆由三栋建筑(玄关栋、展示栋、思索空间栋)与三处庭园(玄关之庭、露地之庭、水镜之庭)组成,通过回廊串联成一体。馆内“藏品”寥寥,甚至没有太多文字介绍,似乎有意呼应禅宗不依靠任何外部附加物的修行方式。它毋宁说是提供某种仪式场所,让人反躬内观,自由感悟。
入口是窄长幽暗的走廊,当头棒喝般的沉静之力几乎令时光变形,像要引领你开启不可能的旅程,步入哲学家的大脑。四周幽寂无声,空若无物,你不得不调动所有感官去看去听。灯光渐渐明亮,这里有一枝插花、一轴茶挂,那里有一面裸墙、几册书本。落地窗前放着一把椅子,你走过去坐下,盯着小小庭院里那棵瘦而挺拔的树,渐渐觉得能听见风正穿过它叶子的声音。
穿过长长回廊,天地豁然开朗,你来到了“思索空间”,一栋几乎漂浮在水上的现代风格凉亭,钢筋混凝土材质,线条纤薄如纸。空间内别无装饰,只有围成一圈的木质榻榻米长椅,分别朝向四面的开口,可以从不同角度观赏“水镜之庭”。水面的确平滑如镜,倒映着天光树影和这栋白色凉亭本身,仿佛建筑也和人一样在静默自省。
我在榻榻米长椅上坐下,任这空旷和静寂将我包裹,感觉心在徐徐展开,于是愈发留意起所有的细节:一片悠悠的落叶,水面的几圈涟漪,池边伫立良久的女子的裙裾……渐渐地,我发觉这个空间开始渗透进我的体内,将我带入一种全然不同的存在状态,仿佛可以永生永世在此停驻。就像我进入建筑,建筑也进入了我。庭园也不再是独立于建筑之外的自然风景——它是建筑的延伸,是目光和心灵的延伸,是我的延伸。
我并没有在此获得什么非凡的领悟。甚至也不全然是那种“活在当下此刻”的陈词滥调。它更像是赋予我某种短暂的合法性,允许生命在这一刻毫无意义。无所事事。无终无始。只是坐着。只是石头和树和水。人生本质是空无,禅宗参透了这一点,但把空无变成了观看的对象,专注于观看这一行为本身。日本人甚至将其审美化,将寻常之物诗化和纯化,像一种“空”的炼金术。伟大的小说家谷崎润一郎不是写过一本关于日本美学的论著《阴翳礼赞》吗?“美不存在于物体,而在物体与物体形成的阴翳、明暗。”在角落、间隙与静默中,人们观看未见之物,倾听未言之语,或许如此才能窥见那无缝的整体。
傍晚踱至浅野川边。河边有当地人背靠石头安静看书,一只白鹭在湍流中纹丝不动,几乎让人以为是件装置艺术。不愧是金泽的鸟儿啊,我想。身处万物流动之中,仍能以一种近乎禅定的姿态静待时机:用一整天,等一尾鱼。
很久不曾有二人世界的旅行。我和铭基好似重回旧日时光,在美术馆里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一天可以暴走完所有景点,毋需考虑任何“适合孩子”的活动。时间像退潮后的沙滩,开阔得近乎奢侈。再也没有磨蹭、抱怨和突发状况,不用时时应对青春期的喜怒无常。有时我们在百货公司的甜品店里喝下午茶,一抬头发现四周尽是结伴而行或带着孩子的本地主妇,仍会蓦然心下一惊,像是偷来了本不属于自己的人生。
也会格外留意那些与我们年纪相仿、身边同样没有孩子的伴侣。一家咖啡店里,邻桌的中年男女给我留下极深的印象。男人是日本人中眉目深邃的那类“绳文人”长相,穿件简单的白T,长发在头顶束成一个发髻,目光闪闪如岩下电。女人瘦削,穿宽松仔裤和紧身黑色背心,露出晒黑的紧致手臂,戴着丁零当啷的手镯和戒指。两人显然都喜欢户外活动,都不注重防晒,脸上都有深深浅浅的纹路,但浅棕色皮肤泛着光泽,像上过蜡的核桃。也让人想到木村和工藤夫妇。像是那种深度契合的伴侣,有过热烈摇滚的青春夏日,也共同经历了种种冲击和欠缺,此刻正以一种并无遗憾的心情走进人生的秋天。当然,事实未必如此。也没准两人各有家室,此刻只是偷得片刻“不伦”之欢。可有些东西是无法伪仿的——那种惬意的沉默,无需交谈就能彼此理解的感觉,我知道那一定是时光淬炼过的陪伴。
我们这次在金泽住的酒店颇受本国客人欢迎,原因很可能是早餐提供的无限量香槟。尤其是那些结伴出游的中年闺蜜小团体,一落座就开始眉开眼笑地互斟香槟。是啊,我也摇晃着酒杯想,一边在意念中与她们干杯——能甩掉丈夫孩子出来玩,一大清早就与好友共谋一醉,当然是人生乐事。也只有在这样的时刻,你才会看到堪称豪迈的日本女性,不再是刻板印象中的轻声细语,脸上抹去了那种受惊动物般的畏怯神情;她们高声交谈,拍手大笑,酒精、友谊和全新的自由令她们神采奕奕,令我想起写《闭经记》的豪迈欧巴桑伊藤比吕美。
早餐厅里也有独身一人的中年女性。默然无语,目不斜视,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香槟。我早已吃饱喝足,本应起身离开,但欣赏和好奇如地心引力一般将我按在椅子上。不仅因为她气质姣好,穿着无懈可击,我更惊讶于她只一径自斟自饮,全程没有拿出过手机。她大概能感受到我的注视,但始终眉目低垂,腰背却挺得笔直——包括端着酒杯的手臂——简直像是刚从村上春树的小说里走出来。闺蜜间的酒聚一览无余,独酌的女子却更引人遐思。在她身上,我窥见的并非禅的平静,而更像是风暴前的暗涌、精彩故事中两个章节之间的暂停。
人总是以自身之镜映照他者之现实,所见不过水中倒影。旅行又本就是多重现实交汇之时,我们仿佛时刻穿梭于现实的层层褶皱之间。有时冷不丁打个寒颤,想到自己也可能成为观察与揣测的对象,在他人的想象中过着另一种人生——“果然是无牵无挂的丁克夫妇,刚起床就开始喝酒”……而现实是我们身在曹营心在汉,每一天都在为孩子忧心忡忡:名古屋连日大雨,又有病毒流行,队内好几人病倒,毛衣也严重咳嗽,偶尔低烧。身在北陆的老父母爱莫能助,只得叮嘱她多休息,尽管明知这不可能——大部队集体行动,每天吃饭都要没完没了地等位,很晚才能回到酒店,小伙伴们又要串门聊天,真正睡下已是深更半夜,第二天又要一早起床,哪里能够好好休息?
身体健康之外,另有重重忧虑。入选港队意味着又进入一个全新的集体,从此又多了一套规则与逻辑。比如说吧,平日里毛衣只在少数情况下(比如独自乘公共交通去岩馆训练)才被允许携带手机,但这回人在异乡,诸事不便,为保持联系、以防万一,我们还是给了她手机。好似老鼠掉进米缸,毛衣热烈拥抱着这突如其来的自由,觉得自己一夜长大。我想看到她的消息,又不想太过频繁地看到她的消息——这说明她又在无度地使用手机。身处一个教育模式不尽相同的群体,“同辈压力”也被成倍放大——谁谁的游戏账号充了多少钱,谁谁的手机没有屏幕时间限制,谁谁的苹果是最新的款式……
风筝飞远了,我的手里只余一截网线。那种感觉几乎像在拔河——与她的朋友、她的手机、她的青春期,以及那个只属于她自己的、我永远无法涉足的命运。
……挺好的,还是咳嗽,没有发烧……我被分到比我大一岁的女生那组。M很喜欢跟我玩,她说觉得我很可爱……不跟你说了妈妈,我要去训练了……M说她们组的女生没人想跟她玩。她说她没问题,是别人的问题……我觉得?我觉得她是有点疯狂,但她对我挺nice的……M不想让我跟别人玩,她说我走了她怎么办……我还是留下来陪她了,我怕她不开心……我还好啊,挺好的……我有点不想跟她做朋友了,她根本不care别人,总是只说自己的事情……今天吃饭我没跟她坐一起,她问我是不是不喜欢她了,怎么办?……这样说会不会伤害她?……她今天哭了,教练问她为什么……可是我真的不想跟她玩了……妈妈,我要怎么回她?……
怎么可能不担心呢?友谊的复杂和排他,青春期的脆弱与激烈。难以拿捏的分寸,说不出口的拒绝。顺从和反抗都可能导致的最糟糕的结果。那些天我和铭基在北陆自驾,在号称“日本阿尔卑斯”的上高地徒步,但全程就像背负着一块石头。偶尔会被夏日山谷森林那超脱凡俗的纯净所打动,暂时忘怀自身,心中一轻;然而很快,一条信息或一个身影就会召唤出熟悉的焦虑,那块石头也再次压了上来——她如何处理这飓风般的友谊?既不辜负别人也不迷失自己?
忽然又收到领队的群发信息——“酒店内的康乐设施如温泉等,考虑到队员属未成年及私隐问题,教练不便陪同;因此规定如下:不得自行使用设施”——啊,我和铭基深感赞同地相互点头,的确是很难想象一群皮猴在温泉池里翻腾……那副画面在脑海中如此滑稽鲜活,我忍不住嘴角上扬,蓦然又撞见山间步道上醒目的告示牌,提醒游人附近有熊出没,需一路摇响熊铃,遇见时要缓慢倒退行走……几个世界再次交会碰撞,西西弗斯推着他的石头,皮猴与熊狭路相逢——谁知道呢?或许熊也同时活在好几重现实之中。
我用这全新的眼光丈量世界,渐渐能看到现实之下的现实。在飞驒地区的白川乡,我们参观了被列入世界文化遗产的“合掌造”。此地冬季漫长严酷,积雪深重,为免屋顶被压垮,当地民居形成极陡峭的人字形覆草屋顶,如双手合十祈祷,故名“合掌造”。建筑只靠木梁和绳索支撑,不费一钉却十分坚固。自被德国建筑学者发现推介后,举世皆慕名而来。
这种房屋样式淳朴古拙,有种童话般的美感,让人想起故事里安静祥和的田园村庄——外面大雪纷飞,村民们在茅草屋里喝着米酒吃寿喜锅,炉子上是热气腾腾的烤番薯和红豆年糕汤……
可世外桃源其实危机四伏。记得上野千鹤子在散文中提到,北陆地区的湿雪沉重异常,若不及时铲除,房屋便难以支撑。在瓦片铺就的屋檐下,家家户户都过着提心吊胆的生活。当年独居金泽的老父亲,让远在东京的她每每听到天气预报说北陆下雪,便会胸口一痛,担心举不起铲子的老父亲是否安好。直到父亲离世,最让她感到解脱的,竟是北陆的天气预报不会再让她心痛了。
于是不禁觉得“合掌”另有深意。雪国之民如何面对天地无情?唯有祈祷。唯有顺应。
自驾途中,我一路倚着车窗,看到的是日本那精致而嶙峋的躯体。熔岩形成的火山,地震撕开的峡谷,大地伤口里涌出的温泉……灾难留下的痕迹最终竟成了风景,人们在现实之上雕刻另一重现实。正如金泽兼六园中著名的雪吊,本是用木柱搭配绳索吊起树枝以保护其不被湿雪压折的传统技法,由此形成的几何之美却已成为独特的冬季景观艺术。保护与塑造,在这里本就是一回事。
“他们折磨树木,”安吉拉·卡特写道,“让树木看来像是树木的抽象概念。”西方人恐怕并不认可被塑造的自然、被干涉的树木;但你不得不承认,其中也蕴藏着某种惊人的创造力、将对无常的领悟转化为行动的意志——去创造美和新的现实,在地震、海啸、飓风和死神降临之前。
后来我甚至觉得,日本文化中那种让表象成为现实的能力,也许并非自欺欺人,而是一种源于生命本质的、对美近乎偏执的渴望。灾难频仍,万物无常,唯有美能对抗虚空;或许正是那些被精心雕琢的表象本身,构成了比冰冷现实更深刻的真实。
和树木一样,我们又何尝不在现实中被无形的大手修剪和拉扯?放在平日里,这话听来自怜且滥俗,但在日本却显得理所应当,甚至这种塑造本身就是回应虚无的方式。我本为女儿的“社会化”与成长之痛而忧虑,担心她犯错、迷失、伤人或伤己,可换个角度想,个体本就会被社会塑造,也正是在探索和试错的过程中得到成长——事实上,被“正确”引导的一步到位越多,培养自我意识和人际关系的机会反而越少。在日本独特的侘寂美学里,短暂、缺憾和不完美甚至被珍而重之;如果一心追求完美的事物,便不可能专注当下,也失去了感受变化和成长的乐趣。在某种意义上,完美等同于死亡。
养育孩子也会让人一再咀嚼自己犯过的错误、那些无法弥补的过失与欠缺。每每惶惑惊恐,想着自己的言行能否予她指引,又是否符合一个“正确”的母亲。我自己也只是个半成品,如何去教导另一个生命?可是,坐在白川乡的茅草屋檐下,漫步在金泽的兼六园和暗之坂,我都会感到某种近乎侥幸的慰藉,仿佛自己在与宇宙的不完美同频。
回到名古屋,仍是绵绵不绝的雨。我们跟着大部队到了机场,这趟不完美的海外集训终于快要结束,混乱与未知再度让位于秩序和庸常。领队和教练们看起来精疲力竭,孩子们在口罩后此起彼伏地咳嗽,但依然双眼放光,嬉笑个不停。我像个八卦记者一样观察毛衣,看到她与M明显不再热络,但间中仍有交流,并不似想象中的天崩地裂——或许她们也在创造属于她们的新的现实。
真不可思议啊,我跟在后面,看着皮猴们一模一样的队服,还有愈发修长壮健的胳膊和腿。仿佛就在昨天,他们还长着另一副牙齿,读着会说话的小熊的故事。也难怪青春期情绪无常,成长实在令人手忙脚乱。也许她会幸运而顺遂,也许像我一样,常常犯错,往往后悔,偶尔得以赦免,也许要永远背负痛苦和羞耻;但无论如何,我们仍要学习见缝插针地领受,在困境与困境之间创造美,就像在地震、暴雪与海啸之间一次次重建寺庙和庭园。
我的庭园里,风筝飞远了。不会说话的熊露出利爪和牙齿。我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慢慢放开手中的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