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Day 92:旧梦
动笔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们身在哥伦比亚著名的殖民城Cartagena。尽管旅游书上以极其煽情的口吻说“这是个美如仙境的城市”,我们却并没有预期的沉醉和感动。拉丁美洲最不缺的就是殖民城,美是真的美,可是一路以来看得太过饱和,审美神经已经接近麻木了。 我问铭基:“看了这么多殖民城,你觉得哪里最美?” 他想了想:“Havana(哈瓦那)。你呢?” “Trinidad(千里达)。”我不假思索地说。 居然两座城市都在古巴。 我这才意识到我终究还是无法避开那短短七天的经历。 有些经历就像记忆的原材料,仿佛记忆正在制造将来回忆的剧集。小吃摊的油烟,路边翻倒的垃圾桶,公车乘客搭在窗上的一只手臂,晾衣绳上的衣服,的士司机指向某个方向的手指。。。我们都见过,可是究竟在哪里呢?遗忘,并不是一块被消灭的空白,而是记忆决定将它们排除在剧情之外,因为它不太愿意储存一些特定的经历,尽管它仍然留下了它经过的痕迹。 古巴便是那种“特定的经历”。走在哥伦比亚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我和铭基常常会忍不住感慨: “这才是真正的食物嘛,你还记得我们在古巴吃过的那个――” “不知道古巴人看到这个会怎么想?” “资本主义就是浪费啊,如果是在古巴――” “这个已经很不错了,想想古巴人民吧。。。” 和很多人一样,我对古巴的感情始于海明威。这位曾经发出“人不是为了失败而生”的美国硬汉一生中超过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古巴哈瓦那度过的。他曾经这样描述古巴:“我热爱这个国家,感觉像在家里一样。一个使人感觉像家一样的地方,除了出生的故乡,就是命运归宿的地方。”海明威在这个对他来说“像家一样的地方”写出了两本伟大的著作:《老人与海》和《丧钟为谁而鸣》,令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古巴老渔夫桑提亚哥,也记住了美国战后一代的迷茫。 海明威热爱古巴,古巴也将海明威“使用”到了极致。美国大作家竟然成了这个与美国势不两立的国家的最大文化名片:老城区的“两个世界”饭店的511房间至今依然属于海明威,餐厅里也保留着海明威曾经喜欢的菜肴。这所谓的“四星级饭店”名不副实,可是游客们偏偏就买海明威的帐;哈瓦那大教堂广场附近的街中小酒馆(也译作“五分钱小酒馆”)和小佛罗里达餐馆里至今仍然骄傲地悬挂着海明威留下的字句:“My mojito in La Bodeguita, my daiquiri in El Floridita.”(“我的莫希托在街中小酒馆,我的达依基里在小佛罗里达餐馆。”)于是我和所有人一起一拥而上,迫不及待要品尝大作家最喜欢的鸡尾酒,却发现这所谓的“原汁原味”实在不怎么样,我在英国尝过的都比这个强;渔村的老渔夫格雷戈里奥·富恩特斯据说是《老人与海》的原型,老人在2002年逝世,他活到104岁,生前常在海边小屋中接待世界各地的来访者,每次与游客聊天都要计时收费。。。 在哈瓦那,到处都是海明威,海明威,海明威。作为他的粉丝,我以为我会欣喜若狂,可是我没有。我走来走去,环顾四周,心里越来越疑惑。走过快要坍塌的房子,走过街边的一条条长队,走过塞着惨不忍睹的汉堡和比萨的玻璃柜,走过拼命向我们推销雪茄、餐厅、民宿和所有你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东西的人们。。。。。。我越来越不明白,为什么大多数人只在古巴游记里大谈海明威、雪茄、Salsa和海滩之美?为什么还有人赞美古巴的“纯天然食物”是多么原汁原味?为什么时间自五十多年前就静止了,我仿佛活在了一个既繁华又荒凉的旧梦? 微微风涌起旧梦,拾起一片回忆如叶落。英国作家格雷厄姆•格林曾在《哈瓦那特派员》中这样形容哈瓦那: “这个长长的城市沿着广阔的大西洋而建,浪潮翻飞至玛索大道上,模糊了车辆的挡风玻璃。一度是贵族豪门的廊柱如今已斑斑驳驳,黄的、灰的、红的,有如饱受侵蚀的礁岩。一面形体模糊、脏污褪色的古纹章,立在一家寒伧的旅馆门口;夜总会的百叶窗漆着俗丽鲜艳的颜色,以免受到盐分与温度的摧残。往西看,新市镇的钢筋骨架摩天大楼比灯塔还高,直入清朗的二月天空。这城市适于游览而不宜久居,但它是伍尔摩初恋的城市。他的爱是一出悲剧,他却坚守不渝。时间为那场战役添加了诗意,而梅莉宛如悠悠古垒上的一朵小花,见证着当年惨烈的历史。” 这些描述时至今日仍然是恰如其分的贴切。哈瓦那市区可分成三个区域:旧城区、中央区和新城区。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人类文化遗产”的旧城区以及稍微年轻一点的中央区都是西班牙殖民时期的旧梦――安达卢西亚式的露天中庭,复杂鲜艳的色彩,满世界的雕梁画栋;新城区是一场美国式的旧梦――几何与直线打造的高楼简洁方正,现代主义实用至上,那是“昂首阔步走向现代化”的底气。 还有游离于建筑和色彩之外的另一场旧梦。那是几十年前的中国梦。 即便是没有真正经历过那个计划经济年代的我,也能从古巴的街头巷尾发现令人惊讶却倍感熟悉的影像和气息,那是长辈的回忆,书本上读到过的信息,以及属于童年时代的模模糊糊的影子。 第一个冲击是排队。到处都在排队。所有人都在耐心地排队。机场出关处,从美国回来探亲的古巴侨民排成令人叹为观止的长队等待报关税,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从美国带来了全新的电器等商品送给古巴的亲戚朋友们;电信局外面是等待交电费的一条条长龙;供销社、银行、找换店、以本地比索标价的餐厅、甚至是卖热狗和冰淇淋的小摊。。。人们都在排队,头顶着烈日,可是毫无怨言地排着队。 刚到古巴的人们大概都会心存疑惑吧――同样是商店和餐厅,为什么有些地方大排长龙,有些地方却门可罗雀?几分钟后你才会恍然大悟,紧随而来的却是黯然心酸。古巴政府实施“一国两币”的制度,市面上流通着两种货币:本地比索和CUC(可兑换比索)。本地比索是政府向民众发放的国家货币,CUC则是以外汇兑换的新货币,国内一切进口和高档商品,都要以CUC购买,包括出租车,旅游业相关的消费以及一切被认为是奢侈品的消费活动。古巴的大街小巷也因此充斥着两种截然不同的商店:有些以CUC标价,有些以本地比索标价。 两种货币把一个古巴分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1个CUC约等于1美元,24个本地比索才相当于1个CUC。在本地比索店吃一个三明治大约花费7-10比索不等,而在CUC店则至少需要3-4个CUC;本地比索店的冰淇淋甜筒售价1-2比索,而在CUC店买一个进口雀巢冰淇淋至少也要花费1-2CUC,价格相差整整24倍;在CUC餐厅吃一顿普通饭菜至少需要花费十几个CUC,这是很多古巴人整整一个月的工资,就连一个资深医生的月薪也仅有25个CUC而已。 CUC这种货币的存在总令我想起二、三十年前中国的“外汇券”。在市场供应还非常紧张的那个年代,国人只有使用外汇券这种特权货币,才能买到进口的“高档货”和紧俏商品。然而和古巴的CUC比起来,中国的外汇券能够被使用的场所还是比较有限,大多是宾馆、友谊商店、免税店之类,不像古巴的CUC店那样遍布大街小巷。尤其是在外国游客最多的哈瓦那老城区内,几乎是每走几步就会有一个CUC店,出售包括饮料、食物、烟酒、手工艺品,甚至衣帽鞋袜在内的各种东西。 对于中国当年的外汇券,我的脑海中只有一点点童年时代微弱的印象,可是在古巴见到的“一国两币”现象却是我此行最大的震撼。哈瓦那建筑美观繁花似锦,本来应该是美好的旅行体验,可是手持这特权货币,我的心情却一落千丈,整趟旅程都笼罩在一层阴影之下。我讨厌这种货币,讨厌这种特权,讨厌这种不公平。 如果是在一个国营CUC餐厅吃饭,我们两个一顿饭就要吃掉至少二十几美元,是一个古巴人一到两个月的工资。一想到这里,简直让人连饭都吃不下去。连旅行指南书都苦口婆心地恳请游客“尽量付小费,这对于改善当地人的生活至关重要”。CUC餐厅因为顾客主要是外国游客,服务员往往能赚到以当地标准来说相当不菲的小费,难怪这已成为当地人眼中的“肥差”,连医生和老师都想当服务员。古巴人天生热情浪漫,音乐家极多,为了多赚一点钱,音乐家们也纷纷将目光瞄准了CUC餐厅这块“肥肉”,几乎每间餐厅都会有各种各样的当地乐队轮番进驻表演。他们才华横溢,唱功远超大多数明星,连舞技也是一流。只是我一边吃饭一边看他们表演,心里却总是惴惴不安――该给多少小费才合适呢? 以我们两个穷背包客的眼光看来,古巴并不能算是一个便宜的国家,尤其是当你要以CUC来消费的时候。而且大多数CUC餐厅的食物不但水准平庸,连份量也对不起那个价钱。那么不如“转战”便宜的本地比索餐厅?我们瞄上了那家看起来不错的“La Luz”餐厅,可是门前的队伍之长令人马上心生退意。我们混在当地人中排了十五分钟,那条队却几乎没有移动过。天气又热得叫人发狂,我们最终还是放弃了。铭基同学一边流着汗一边说:“算了,这家店这么受欢迎,我们两个外国人,还是别跟当地人争了。” 最后我们只好去了一间以CUC标价的咖啡店,因为卖的是像汉堡、三明治、披萨和意大利面这样的快餐食物,价钱比正规的餐厅要低一些。我们选了感觉比较保险的意大利面,结果端上来一看真是惨不忍睹。我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意大利面――面条不但完全没有面的味道,而且吃到口里软得像一团浆糊。面条上堆满了我平生所见最劣质的奶酪,切碎的香肠尝起来全是化学添加剂的味道。我们两个相对无言,只好默默地吃了下去,可是吃完以后也完全没有饱的感觉。一向最爱美食的铭基同学吃得非常痛苦,直说这是他尝过最烂的食物。 在古巴吃本地比索的食物,没有最烂,只有更烂。他们的汉堡和三明治看起来一模一样,都是两块皱巴巴的面包夹着一块干瘪的没有肉汁也没有酱料的肉,最多加一块奶酪,连一片多余的菜叶都没有。本地人吃的披萨多半是没有肉的,一个个圆形的小奶酪撒在一块铺了番茄酱的面饼上便是全部了。我尝过一次,那滋味叫人永生难忘――奶酪完全没有奶的味道,面饼好像是空心的,轻飘飘,软塌塌,吃完两个小时之内肯定又饿了。。。可是即便是这样的东西也有很多人排队去买。就像古巴本地产的冰淇淋,奶味不足又甜得过分,然而价格便宜,又因为古巴人的“冰淇淋情结”,最有名的国营雪糕店Coppelia门口队伍长得可以绕过几个街口,令外国人看得瞠目结舌。等待在古巴变成了一种文化,人们早已习惯了等待,等待的过程中和陌生人搭话,和熟人八卦家长里短,结识新朋友。。。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 以前我总觉得,作为一个贫穷的国家,尽管你把外国游客当肥羊宰,但假如我们带来的旅游收入有助于改善古巴当地人的生活水平,那我也心甘情愿。可是古巴政府大力推广旅游业以及这随之而来的“一国两币”制度,却似乎并没有给普通民众带来什么好处。政府仍然维持粮食分配的制度,每人每月可以分配到基本的粮食,比如大米、豆子、面包、糖、油之类,可是分量实在太少,绝对不足以应付一个月,比如大米和食用油,大概不到一周就见底了。粮食不够便需要在市场上购买,然而使用本地比索的市场所供应的物资少得可怜,使用CUC的市场倒是物资充足,普通民众唯有兑换CUC来购买进口货品。可是一般人的工资只有十几个CUC,又怎能负担得起这样的高消费?若是有海外亲友定时寄来外汇接济,生活尚可算过得去,可是如果只靠工资维持生活,便会捉襟见肘了。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