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Day 85:Up!(超长慎入!)
刚到委内瑞拉的那几天里,我们一直处在一种糊里糊涂的状态中。每天早晨醒来都会有片刻的恍惚,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跑到这个国家来。 最开始是铭基同学的主意――他对委内瑞拉总统查韦斯和他推行的“二十一世纪社会主义革命”怀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好奇心,想来到这里一探究竟。后来听说委国治安很差,从中美洲飞来机票也不便宜,又犹豫了好一阵子。之后事情又忽然峰回路转――我博客的一位读者Angela在委内瑞拉工作,特地来信告知委国风景的种种精彩之处,还提供了很多非常有用的信息,令我们再次心动不已。再加上我们忽然在网上发现了从巴拿马飞委内瑞拉和从委内瑞拉飞古巴的便宜机票,一时头脑发热,鼠标一点,于是一锤定音。 到了巴拿马才开始后悔。在巴拿马城我们特地选择住在一个委内瑞拉移民家庭开的旅馆,本想多打探一些关于委国的消息,谁知听得越多越害怕,心都凉了半截。旅馆由一对委国老夫妇经营,他们的儿子在英国生活多年,今年特地回到巴拿马帮忙打理旅馆事务。我们向他打听“委国首都加拉加斯的治安情况到底是否如传说中一般不堪”,没成想他正色道:“我建议你们最好不要在加拉加斯停留,连机场都不要出,当天直接飞到其它城市去。加拉加斯没什么好玩的,而且太危险了!” 他告诉我们,他们一家人之所以从委内瑞拉移民来到巴拿马,正是因为加拉加斯治安太差。“我爸爸被绑架一次,我妈妈被抢劫三次,我并不是经常回国,却也被抢劫了两次,”他一脸无奈,“那个国家实在没法住人。四年前我告诉父母,我再也不想回去那个鬼地方了。他们这才选择移民来巴拿马的。。。” 我们听得冷汗直流。我本身是个胆小鬼,不是具有“冒险”精神的旅人,而且说实话非常不认同那些以“深入险地”和“没事找事”为荣的“找死”型游客,更不能理解他们在出版的游记中以一种拼命掩饰也掩饰不住的自得口吻吹嘘自己的“勇敢”。生命无价,我觉得他们的行为很不负责任,既徒增父母家人的担心,还教坏小朋友。可是机票已经买了,难道我们也要变成这种我讨厌的旅人吗? 出发前的那几天,我的不安达到了最高峰。上网搜索委内瑞拉的治安情况,所有的建议几乎都是“尽量避开加拉加斯”,还有新闻说“2009年,4644位平民在伊拉克被杀害,而同一年,在委内瑞拉有16000位平民死于暴力罪案,这使得委内瑞拉成为世界上最危险的国家”。。。我简直怕得要命。那几天我最大的噩梦就是在加拉加斯的出租车里被司机用枪指着,一次又一次地从各个ATM里取钱,从半夜一直持续到黎明。。。而从噩梦中惊醒也并不能使我感到安慰,因为我知道这噩梦其实是真实存在于加拉加斯的罪恶。 正是在这样的惶恐中,我们一边绝望地哀号着“怎么办怎么办”,一边却已经稀里糊涂地来到了委内瑞拉。我们并没有避开加拉加斯,原因很荒谬――我们需要先把美元兑换成委国货币玻利瓦尔,才能买到从加拉加斯去其它城市的机票。为什么不在到达机场后马上在外币兑换窗口换钱呢?原因更加荒谬――官方的汇率和黑市的汇率差价有近两倍之多(官方的是4.2,黑市的是8.2)!所以除非你疯了才会去官方的兑换点,头脑正常的人统统都在黑市换钱。为什么会有如此巨大的差价呢?只能去问总统查韦斯了。。。通货膨胀太厉害,国家又实行外汇管制,市面上的美金不多,需求量却很大,黑市价因此居高不下。 黑市在哪里?它无处不在。商店、餐厅、出租车司机、甚至是机场柜台的工作人员。。。黑市约等于所有人。本国货币玻利瓦尔实在太多变和脆弱,委国的所有人都想拥有更坚挺的美元。可是担心机场里鱼龙混杂,我们要兑换的也不是小数目,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决定进城住一个晚上,通过更稳妥的渠道换钱。 在这样一个混乱不堪深不可测的大城市里,我们选择住进了网友Angela介绍的一家中国驻委内瑞拉公司开设的旅馆。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旅馆位于高档住宅区,虽然费用稍贵,至少安全较有保障。旅馆的吴总特地叫了可靠的出租车来机场接我们,知道我们还没有本国货币,还贴心地为我们先垫付了车费。 在拉丁美洲旅行这么久,忽然来到一家中国旅馆,所见都是中国人、中文、筷子、餐桌上的旋转托盘。。。感觉非常“超现实”。这个小小的中国旅馆在巨大的“罪恶之都”内自成一统,一堵高墙将外界的危险拒之门外,也令身在其中的我们感到亲切和安全。电话中的“吴总”其实是个精干的年轻人,脸上表情不多,人却非常热心能干,短短几个小时内已经帮我们搞定了包括换钱和买机票在内的所有事情。吃着热气腾腾的中国菜,眼看着之前担心的事一一解决,我们的焦虑也一点点散开,两个人不由自主地感叹道:“果然还是同胞最靠谱啊!”有了同胞,加拉加斯也不再是个可怕的名字。 虽然对中国旅馆的饭菜恋恋不舍,还是在第二天一早离开了加拉加斯,正式开始了我们的“Up”之旅。除了对委国政治的兴趣之外,“Up”(《飞屋环游记》)这部动画片也是我们来到委内瑞拉的重要原因。片中老爷爷乘坐“飞屋”来到的地方正是以委内瑞拉的Salto Angel(天使瀑布)和Roraima(罗赖马山)为原型创造的。甚至柯南道尔的作品《失落的世界》也是受了神秘的罗赖马山的启发。我们一共在委内瑞拉待了十四天,除去交通停留之外,其它所有的时间都几乎交付给了这两个景点。 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国度。通货膨胀严重,社会治安极差;拥有如此宝贵的石油资源,底层老百姓却民不聊生;总统查韦斯像是个企图与风车拼个你死我活的堂吉诃德,你不知他到底是个拥有真正理想打算改造世界的英雄,还是在玩弄民粹主义,打着革命的旗帜大搞独裁;民众对查韦斯的“宏伟蓝图”持截然相反的两种意见,简直一边是古巴一边是迈阿密;旅游业极不受重视,旅游资源和交通都未得到最大的开发,像是坐拥珍宝却视如彼履。自助旅行非常困难,一切都要依靠当地旅行社的安排。。。然而与此同时,这个国家也美得不可思议。看《飞屋环游记》时,我不能相信这世上存在着如此美丽而特别的地方,直到自己真的来到那里,在小型飞机上俯瞰委国独有的一座座平顶山(又叫“桌子山”),在天使瀑布脚下的水潭里游泳,在如可口可乐一般颜色的河流上激流勇进,从青蛙瀑布的水帘后面穿行,还有一步一个脚印地登上罗赖马山。。。 天使瀑布是世界上高度落差最大的瀑布,从一座平顶山上飞流直下,那场面如诗如画。雨季因为水量增多而更加壮观,然而瀑布的最顶端也往往隐没在云雾之中,尤抱琵琶半遮面。我们于黄昏和凌晨两度上山,来回折腾一共四个多小时,这才得见真颜。虽然经历了大雨中下山的艰难和凌晨四点半起床登山的痛苦,还有在石头上跌破膝盖以及夜宿营地的吊床里睡歪了脖子的“插曲”,一切都在看到天使瀑布上那道彩虹的一瞬间得到了报偿。 尽管如此,天使瀑布之行所带来的震撼还是远远不及为期六天的罗赖马山徒步之旅。这是除了乘坐直升机之外探访罗赖马的唯一方式,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徒步”这件事上达到了体力的极限,更是我第一次在野外夜宿帐篷(以前在沙漠中睡的永久性大帐篷不算),第一次在塑料袋里大便,第一次在齐腰深的湍急水流中过河,第一次真真正正地“爬”一座山。。。无论是风景还是经历,罗赖马之行都注定令我毕生难忘。我爸爸常说“细节才是最有意思的”,为了不在综合概括性的文字里遗失那些细节,我决定把罗赖马之行以日记的形式记述在这里,算是作为个人的纪念。 7月26日 (第0天) 直到现在我还不能接受明天就要去爬罗赖马山这个现实。这整件事都太疯狂了,铭基好像被那个旅行社的老板利兰洗脑了一般。我们今天下午三点多才从天使瀑布回到玻利瓦尔城,三个小时之后就要坐晚上六点多的夜车去离罗赖马最近的小镇San Francisco de Yuruani。明天清晨大巴到站后马上就开始徒步。。。 最疯狂的是――在天使瀑布的过去三天里我们只背了两个小背包,大背囊都寄存在位于车站的旅行社办公室。因此在这三个小时之内,我们需要去办公室重新收拾行李,把小背包里的脏衣服扔出来,换上罗赖马之行的全部装备。这还不算,因为之前行程匆忙准备不足,我们还有很多东西需要上街去买,比如雨衣、帽子(我之前的那顶草帽已经彻底完蛋了)、卫生纸、防蚊喷雾、密封袋、洗发水、湿纸巾、零食。。。除此之外,还要用旅行社的办公室给手机和相机充电,还要打电话和上网――改去古巴的机票,预订在委内瑞拉最后两天的住宿,银行转帐。。。所有的一切都要在三个小时内完成,简直是不可能的任务! 利兰把我们扔在玻利瓦尔城的某条商业街,自己开车溜了。我们拿着购物清单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绝望地走来走去。玻利瓦尔城物资并不丰富,这时还偏偏停电了,所有的店铺都一片漆黑。四十分钟之内,除了给我自己买到一顶便宜的假Adidas帽子之外,我们没有买到清单上的其它任何东西。眼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在濒临崩溃的边缘,忽然阴差阳错地走进了一间看起来似乎可以买到所有东西的很大的杂货店!更令我们惊喜的是,收款处坐着的俨然是个中国姑娘!店里的其他伙计也都是中国面孔――这肯定是一家中国人开的店!我和铭基瞬间有如找到救命稻草,这下好办了! “说中文吗?”我满怀希望地问。可是那姑娘看看我们,一脸茫然。听到她和其他人互相之间以西班牙语交流,我们刚刚升起的希望之火又瞬间熄灭了。正打算自己慢慢去各个货架寻找的时候,那姑娘忽然开口了:“你地搵咩野呀?” 广东话!我和铭基对视一眼,脸上不约而同地流露出狂喜的神情。 这些广东江门来的同胞无疑救了我们一命。在他们超高效率的热心帮助下,十分钟内我们已经买齐了清单上的所有东西。来到委内瑞拉短短几天,我们第二次发出同样的感慨:还是同胞最靠谱啊! 带着东西乘出租车回到旅行社办公室,已经是五点多了。只剩下一个小时!利兰不在办公室,是一位拿着吉他的日本老伯给我们开的门。他和办公室里的另一位英国大叔都是旅行社的客人,在这里等待晚间的大巴。可是来不及和他寒暄,也来不及去想他为什么带着吉他,我们立即一头扑向躺在办公室一角的行李,开始疯狂地收拾起来。 可那日本老伯偏偏很热情。他拿着吉他跟在我们身后,不屈不挠地试图吸引我们的注意力:“你们是哪里人?。。。啊中国人!太好了,我最近刚去了中国旅行!我会弹两首中文歌,是旅行的时候当地人教我的,你看你看。。。”他递过来一张打印好的歌曲名单,上面满满的都是各个国家的歌曲。“中国”那一栏下有两首歌:《月亮代表我的心》和《海角七号》。 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老伯已经开始摇头晃脑地弹奏《月亮代表我的心》了。我们此时还在疯狂地收拾行李,衣服、塑料袋、充电器、药品。。。铺得满地都是。可是出于礼貌,我们在收拾的同时也不得不跟着音乐大声合唱:“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办公室一角的英国大叔默默地看着这一切,整个人好像凝固了似的。我想如果有人此刻推门进来看到眼前的这一切,一定也会瞬间石化的。在委内瑞拉的一间小小办公室里,满地狼藉中,一个日本人陶醉地弹着吉他,两个中国人一边蹲在地上收拾行李一边大声唱着中文歌,这场景实在是太好笑太超现实了。我自己唱着唱着就忍不住想狂笑,觉得太失礼,又只好拼命克制自己。。。 日本老伯绝非凡人。六十岁的他有一天早上醒来,忽然觉得工作了那么多年,是时候给自己放个长假出去看看这世界了。于是他带着心爱的吉他开始环游世界,走到哪里都尽量学几首当地的歌曲。出发前他邀请妻子同去,妻子说“我心理上还没准备好”,老伯说:“那你慢慢准备吧。对不起,我先走了。” 办公室里又来了一对波兰年轻情侣,气氛变得更热闹了。我记得昨天在青蛙瀑布下也曾见到过他们。他们今晚也和我们一起乘夜车去罗赖马,是我们今后六天的旅伴。男生名叫库巴,女生名叫卡莎,都是学医科的大学生,很漂亮的一对,人也活泼开朗。 英国大叔昨天刚刚从罗赖马回来。我们纷纷询问他的感受,他说:“很好,很值得去。。。辛不辛苦?哎呀挺轻松的,不辛苦。。。”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的话。不过我最担心的倒不是辛苦,而是那里的蚊虫。除了各种蚊子之外,罗赖马还以“盛产”一种当地人称为“puri puri”的虫子而著称,这种虫子小得几乎看不见,可是叮起人来比蚊子还厉害。英国大叔的腿上密密麻麻全都是puri puri叮出来的红包,看着就十分可怖。我问他痒不痒,他苦笑道:“痒?我的老天,简直痒死人了!痒得我恨不得拿把刀把这层皮刮掉!”我听了都快哭了。我决定今后的六天里每天都结结实实地全身喷满防蚊喷雾,还要擦上防蚊药膏,绝不能让那些混帐东西毁了我的罗赖马之旅。 出发之前,我们居然奇迹般地完成了几乎所有计划要做的事,我还在最后一刻用Skype给家里打了个一分钟的电话报告行踪。上车前见到此趟罗赖马之行的向导弗兰克,他矮矮壮壮的,年纪大概有四五十岁,背着高过他头一大截的背囊,还有好几个装着食物的巨大口袋。看到食物我才蓦然意识到,弗兰克和挑夫需要背着足够十个人吃六天的食物徒步,还有炊具、帐篷和个人物品。。。我无法想象他们如何背着这么沉重的东西在艰险的山路上迈开脚步。 7月27日 (第1天) 在大巴上一夜几乎没怎么睡。清晨五点就到了小镇San Francisco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