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什么样的果子什么样的花
乌云密布天空, 狂热的闪电在爆裂,猛然的雷声隆隆, 这时候,历史骑着一匹 注定了恶运的有斑点的马, 正奔驰而去。 一 《七十年代》是这次回国时我妈妈推荐的。当时这本厚厚的书就放在餐桌上,妈妈拿起来冲我扬一扬: “看了这个,觉得自己当年简直活得像猪一样。” 对于绝大多数中国人来说,七十年代早开始了四年,也早结束了四年。身为80后,我对那个年代只存在着所谓的“灌输记忆”。然而父母长辈的苦难史听得多了,这“灌输记忆”也居然变得刻骨铭心。爷爷和外公,一个当了22年的右派,身心受尽摧残;一个直接就以国民党战犯的身份被关进大牢,最后屈死狱中。我的父母也便理所当然地成了“狗崽子”,人人得而诛之。到了上山下乡的年代,我父亲下放到农场开船,后来当起重搬运工时又从15米高处摔下导致左腿粉碎性骨折。即便如此,他还在偷偷做着从未间断的文学梦,疯狂地到处找书,贪婪地汲取知识。思考社会和历史的愿望,从未停止过。我妈妈则下放到农村当起了乡村教师,一个简陋的教室分成两半上着两个年级的课。一年级上课时四年级自习,一年级自习时四年级上课。贫瘠无聊的岁月里,很多知青不甘寂寞偷偷谈起了恋爱。也有一些人对妈妈明示暗示,觉得出身不好的姑娘跟谁都算捡了便宜。可谁能想到,这个出身不好的姑娘却早已做好了孤独终老的心理准备。置身于毛泽东所说的“广阔天地”,年轻的妈妈执拗地想:不管受到什么样的歧视,不管是否要在农村待上一辈子,如果遇不上心仪的那个人,我绝不凑和,宁可独自一人走完这漫漫人生。 坚强勤奋的父母从来都是我的骄傲。正因如此,妈妈的那句“像猪一样”在我听来是那么刺耳。我拿起那本《七十年代》,看了看编者和作者的名字,立刻明白了一大半―― 北岛、李零、徐冰、阿城、陈丹青、徐浩渊、王安忆、张朗朗、蔡翔、阎连科、翟永明、韩少功、严力、柏桦、范迁、王小妮。。。简直是一场武林大会,好奢侈的全明星阵容! 二 书很快就看完了。看完以后,心情却很复杂。 我赞同编者为了“借重这些文字来强调历史记忆的重要”所作出的努力。一个没有历史感的民族是轻浮的。苦难本身也许并无意义,然而经过集体记忆的梳理,苦难也可以转化为一个民族共同的精神资源,使得当事人和后来人从中获得内省的力量,并以此进行反思和凝聚共识。正如哲学家马各利特所说,即使这些记忆并不全然可靠,但只要叙述出来,记录下来,流通到公共信息的交流中去,就都会成为有用的历史证据。 出于各种各样的原因,有些作者不愿意直面那段历史,要么敷衍成文,要么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比如柏桦。我如此喜欢的诗人怎么写了一篇这样的文章?)然而很多回忆还是令人感动。最动人的当然是年轻人的人文追求和对自由灵魂的向往。张朗朗狱中办报热情歌颂“流氓”;北岛在黑暗中冲洗照片也同时冲洗小说;朱正琳和朋友出入各大图书馆一共偷出三千余册禁书;严力、芒克和北岛三人在颐和园的小茶馆里雨中联诗;阎连科的母亲一把火烧掉了儿子几年的心血之作;许成钢18岁就开始写作《试论社会主义时期的政治经济学研究》,并在关押审讯濒临崩溃之际凭借对探索知识的愿望找回了生命的价值。。。七十年代并不是一潭死水,也并不只有一种颜色。它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雷声隐隐,是火山喷发前的暗流涌动。 我最欣赏的其实并不是他们在那个禁忌丛生的年代里进行了怎样的反抗,达到了怎样的高度,取得了何等的成就,而是这种活法本身,这种反抗的姿态和劲头。至少在审美的意义上,它们表达了青春的热情和对命运的抗辩。其实服从与不服从,也许并不都是理性的选择,而是饥荒之下的“生理反应”。连许成刚都说,即便是在怀疑和探讨的过程中,他当年的爱国主义和革命豪情,简单得和任何一个知青一样,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体制之外的精神生活如此重要,以至于人们铤而走险,为了接近革命幻象所掩盖的那一点点若隐若现真实活泼的人性之光,心甘情愿地付出代价。正如陈丹青所说,“七十年代算得天地不仁,终于拿青春没奈何。幸亏年轻!” 三 可是,这样的回忆,这样的姿态,真的能代表集体的历史记忆吗? 和它恢弘的标题相比,这本书更像是一个知识分子小圈子的回忆录。《今天》和“星星“的幸存者,功成名就的文化界人士,首都那些由红色后代和知识分子后代组成的地下文化圈子。。。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全部? 有人形容这本书是“贵族诉苦”,我阴暗地觉得不如说是炫耀。当然不是针对所有人,可我确实能感觉到那种极力掩饰的高高在上的语气,那种“举世皆浊我独醒“的自以为是,那种北京孩子所特有的“面向中南海”的宏大叙事,甚至还有打着“回忆”和“精神”的名号来为自己如今的作品和名声作“诚信证明”的文化商人腔调。。。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