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天花乱坠《小团圆》
梁武帝时有云光法师讲经,聚徒一千二千,说法如云如雨,连天神也被感动。于是“六欲诸天来供养,天华(花)乱坠遍虚空。” 我的标题其实来自于前几天做的一个梦。说“天花乱坠”,只取其字面原意。事实是我非常喜欢《小团圆》。我已经很久没有重看张爱玲的作品,却还是再一次束手就擒――张爱玲是真正的语言大师。每一个词语都精妙透彻,每一个比喻都准确熨帖。她的妙句太多,又这样不经意地随处抛洒。我就像一个人仰着脸站在漫天花雨里,躲也不想躲,去也无处去――因为惊艳都来不及。 有天睡觉前照例读一段《小团圆》,看到那句话: “九莉快三十岁的时候在笔记薄上写道:‘雨声潺潺,像住在溪边。宁愿天天下雨,以为你是因为下雨不来。’” 我当即合上书长叹一声。是吃了什么才能养出这样的天才?都说张爱玲世俗,不脱人间烟火气,可是她虽然扎根于日常生活,却是“苦海中开出的赤金莲花”。她喜欢描写小市民,小情感,她理解他们,同情他们,原谅他们,可并不等同于他们。天才是珍珠,我们都是浑浊的鱼眼睛。她并不高高在上,可是我们都要仰望她。 记得有一次铭基给我看他母校香港大学的名人校友录,有些人从来没听说过,有些人觉得不过尔尔,只有看到“张爱玲”三个字时,心里震荡一下,这才有了亲切感。仍然是仰望,可是还有“自己人”的感觉。 我自己的中学时代是最喜欢张爱玲的一段时期。尤记得当时和老爸提起来,他颇有点不屑――当然他并没有读过她的作品,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是“女性读物”,是琼瑶三毛之列。后来我故意把书留在餐桌上,渐渐发现老爸在吃早饭的时候也会拿起来翻看。有一天我再次小心翼翼地和他说起张爱玲:“也许是中国近代最优秀的女作家之一。。。”老爸沉默了一会,说:“也许也可以去掉那个‘女’字。”(不知道老爸现在还记不记得?) 老妈倒是不太喜欢张爱玲,说她“太刻薄,看了不舒服”。我上大学后也忽然不太喜欢她,那时喜欢更为深沉宽广的类型,觉得她的作品始终格局太小。可是过了几年想法又有改观。张爱玲是刻薄,可是谁也没有她刻薄得透彻;张爱玲看似无情,可是她又宽容和理解人性的一切弱点;我们总以为像她这样的人很难被感动,其实她也常常流泪,只是她感动于那些我们不懂得甚至注意不到的地方。经由她的妙笔一点,我们这才看到,这才有了怜悯;时代和国家都是短暂的,只有平凡男女的悲欢离合才是永恒的生命底蕴。张爱玲抓住了这一点,她通过描写大时代背景下小人物的情感与挣扎,从而折射出整个人类深刻而无法逃避的欲望和命运。她的格局其实一点也不小,只是她钻得太深了,深得让不懂得的人误解,让懂得的人不忍心。 《小团圆》是张爱玲的遗作。晚年的笔法更臻化境,用词益发老辣,像是在针尖上跳舞。又因为是自传性质的小说,以她一贯的诚实和自省来自揭伤疤,触目惊人,血淋淋地令人几乎不敢逼视。书里的章节却很跳跃,回忆和插叙不时出现,很多句子主语亦不分明。如果对于张爱玲生平事迹所知不多的人来说,很可能会云里雾里,当然并不影响它的文学性,尤其是里面的通感比喻已经达到难以企及的高度。而对于张迷来说,在文学性之外,这本书还是八卦的绝好素材,虽然是小说体,人物都是化名,可是太多人事都有迹可寻。张爱玲是整个豁出去了,字字句句都是性命相见。在美国堕胎的经历,与母亲纠结矛盾的情感,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庭,周遭世界的凉薄,爱的百转千回。。。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作家,剖析起自己来笔触倒是更加凌厉,读的人只觉得周身寒气森森。难怪宋淇在七十年代看完初稿后就写信给张爱玲说读者是不会同情女主角的。但是张爱玲是何等骄傲的人?她根本不同情自己,也不需要别人来同情她。 我因为一向对民国时期的文坛有兴趣,以前做过些功课,所以《小团圆》里有些小配角的原型并不难猜: “二零年间走红的文人汤孤骛”应该是周瘦鹃罢?鸳鸯蝴蝶派的代表人物,张爱玲第一篇在上海一鸣惊人的小说《沉香屑――第一炉香》便是蒙他品题,算是张爱玲的伯乐。“孤鹜”对“瘦鹃”,张爱玲是细节完美主义,人名对仗也要这般工整:) 看到书里写“向璟是还潮的留学生,回国后穿长袍,抽大烟,但仍旧是个美男子,希腊风的侧影”,立刻想到剑桥出身,以“希腊式完美的鼻子”闻名的新月派诗人邵洵美。我有段时间对邵洵美很感兴趣,因为偶然读到他的几篇译诗,十分佩服,那真是第一流的译笔。 荀桦是柯灵?他一度被捕,是邵之雍(即胡兰成)写信帮忙,把他放出来。只是没想到书中写九莉在电车上遇到荀桦,“荀桦乘着拥挤,忽然用膝盖夹紧了她两只腿。”九莉(也就是张爱玲本人)于是想到“汉奸妻,人人可戏”。联想到柯灵后来写的那篇《遥寄张爱玲》,颇有令人玩味之处。 虞克潜自然是沈启无了。《小团圆》里说“他(邵之雍)从华北找了虞克潜来,到报社帮忙。虞克潜是当代首席名作家的大弟子。之雍带她来看九莉。虞克潜学者风度,但是她看见他眼睛在眼镜框边缘下斜溜着她,不禁想道:‘这人心术不正。’”。而胡兰成在《今生今世》里也写“沈启无风度凝庄,可是眼睛常从眼镜边框外瞟人”。可见张胡二人也许讨论过这个印象。 文姬是苏青。张爱玲和苏青作为当时有名的“海上两才女”,看似惺惺相惜,其实也有肚皮官司。看到《小团圆》里写:“‘你有性病没有?’文姬忽然问。他(邵之雍)笑了。‘你呢?你有没有?’”,不禁想到苏青《续结婚十年》中写到的谈维明。都说谈维明的原型是胡兰成,这回算是坐实了。《续结婚十年》里写道:“谈维明抱歉地对我说:‘你满意吗?’我默默无语。半晌,他又讪讪的说:‘你没有生过什么病吧?’。。。我骤然愤怒起来。什么话?假如我是一个花柳病患者,你便后悔也已嫌迟了。”胡兰成和苏青原来真的上过床。但是苏青后来愤怒于胡的不负责任,便故意说他的性能力不行,可是在他生气走后,她“这才伏枕痛哭起来”。也许因为他常常自诩的性能力受到嘲笑,胡兰成虽然之前曾经撰文赞扬过苏青,在《今生今世》中却只是一笔带过。 最为人津津乐道的还是邵之雍(胡兰成)这个角色。尤其是《今生今世》中大幅笔墨写及张胡情事种种,细节纷纭,而张爱玲又看过这本书,因此《小团圆》里把很多细节以自己的角度再写一遍,有“罗生门”的效果。甚至《小团圆》这个书名恐怕也是由《今》书中范秀美与胡兰成对话中化出: “秀美想了一回无奈,却笑道:‘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一起来来一班。’这我却不答,因为没有适当的话可答。 我是真心真意的。原先我亦不曾想到要这样,至少当时不曾联想到前人有这样的佳话,亦不足以持谢后世人,以我为例,或以我为戒。我心里亦想将来能团圆,如若不能,我亦是真心真意的做过人了。今生无理的情缘,只可说是前世一劫,而将来聚散,又人世的事如天道幽微难言。。。。我已有爱玲,却又与小周,又与秀美,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我只能不求甚解,甚至不去多想,总之它是这样的,不可以解说,这就是理了。” 这种“一美二美三美大团圆”的旧小说式大结局,在张爱玲是无法想象的。《小团圆》里写“并不是她笃信一夫一妻制,只晓得她受不了。她只听信痛苦的语言,她的乡音。” 胡兰成最为人所不齿的有两点:汉奸身份和多情薄幸。前者我不想多谈,后者我评论起来也很难,因为常常会联想到自家长辈。从小我就很疑惑,为什么妈妈那边有很多和她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这一个是我的外婆,而另一个呢?为什么大家能够相处得如此和睦?我从未见过外公,只知道他是国民党,死在监狱里。听说他为人刚正不阿,铁骨铮铮,看照片也是英秀逼人,可是他同样也三妻四妾,这令我觉得很难接受。妈妈总是笑说:“没办法,那个时代嘛。。。不过你外公也的确是多情种子。。。”胡兰成是软骨头,这一点输外公太多,可是“风流多情”这一点呢?这是个人的性格,还是那个特殊时代和社会环境下的常态?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