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那些无厘头的小事
叔本华有个有趣的理论,他说一个人从出生的一刻起到死为止所能遭遇的一切都是由他本人事前决定的。因此,一切疏忽都经过深思熟虑,一切邂逅都是事先约定,一切屈辱都是惩罚,一切失败都是神秘的胜利,一切死亡都是自尽。这种独特的神学理论总是带给我莫大的宽慰,也让我常常在记忆中扫描那些曾经以为只是偶遇的人与事的片断,因为所有的偶遇都自有其深意――某种命中注定可我们自己却并不一定明白的深意。正因如此,我觉得把这些短暂微渺的人事一一记录下来应该也很有意思,虽然我至今依然感到疑惑:究竟是我这个人本身决定了我见过的人,交谈过的话,做过的事。。。还是它们造就了我本人。“我即他人,人皆众生”――叔本华的那句话似乎暗含禅机,而我却更糊涂了。 一 零六年的五月,我结束在纽约的工作,并和当时来看望我的妈妈一起飞去旧金山,在那里参加了一个旅行团在美国西岸旅行。 旅行团里有很多来自两岸三地的华人。在旅游巴士漫长的旅程中,大家由陌生渐渐转为熟悉,不久就热烈地交谈起来。我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时候,老妈正在和另一个团友作自我介绍:“我从南昌来。。。” “你们是南昌人?!”前排的一位台湾老伯忽然转过身来,语气里是抑止不住的兴奋。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膛,激动地说出一句熟悉的南昌话:“我也是南昌人啊!” “真的?”我和老妈同时睁大了眼睛。 老伯立刻把坐在前面的他的妹妹也招呼过来,两人抱着座椅的椅背,激动地打量着我们。老伯妹妹的嘴里忽然冒出一长串地道的南昌话,有些用词甚至带着现在已经失落了的几十年前的口音。 她告诉我们,她虽然在台湾出生,从来没有在大陆生活过,可是在家里长辈们都说南昌话,因此她和哥哥从小就练就一口纯正的南昌口音。。。 作为一个南昌孩子,和很多我的同龄人一样,对于家乡话我们都是只会听不会说。在这之前我从未觉得有什么问题,可是就在那一刻,听着两位台湾老人纯熟的南昌话,我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失落。 二 每次和铭基同学一起回香港,最常做的事就是和他的一群好友一起吃饭喝酒聊天。这群好友中有个男生名叫天乐,是铭基港大的同学,可是毕业后没做工程师,却加入了香港警队,成为一名督察。 天乐工作很忙,每次匆匆忙忙赶来聚会,铭基他们都会笑着大叫“阿sir阿sir”,他每次听到都不好意思地笑一笑。天乐样貌斯文,人也随和开朗,和香港电影里那些眼神犀利一身铁骨的阿sir们似乎联系不到一起去,很难想象他也曾经是PTU,缉毒,扫黄,反黑各个队伍中的一员。 有一次我们一起去新年倒数,在天星码头附近,马路上挤到水泄不通,人多得寸步难行。离零点还有好一会儿,能做的只有等待。也许是为了打发这种等待的无聊,旁边一群青少年开始嘻嘻哈哈地在人群里扔起荧光棒来。荧光棒不时地打到路人的头上身上,引来一片抱怨的目光。 “是谁?是哪一个在乱扔?!”我的背后忽然传来一声怒吼,声音大得令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回头一看,我们都呆住了―― 这怒吼竟然来自天乐。他一反平时的斯文模样,右手高举起来,食指指向那群青少年,眼神凌厉得像一把尖刀。他再一次重复了那句话,周身散发出慑人的气场,原本还在嘻笑打闹的年轻人们顿时变得鸦雀无声。 他没穿制服,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像个阿sir。这是我们从来不曾见过的天乐。 三 大学的时候学校附近有家叫做“武之助”的日本餐厅,专做御好烧(一种类似于煎饼的日式小吃,包括大阪烧和广岛烧),价格不贵又十分美味,直到现在想起来还直流口水。老板是日本人,娶了位中国太太,还把妻子的弟弟从农村接来,手把手地教会他这门手艺。我和当时的男友常常跑去吃饭,一边看着老板的小叔子做御好烧一边和他聊天。印象中那位年轻人十分腼腆,常常没说几句话就红了脸。 去年回国时,在北京工作的日本好友顺子带我们去亮马桥附近的一家日本餐厅吃御好烧。很多年没有尝到这样的美味,终于得以一膏馋吻。酒足饭饱后,顺子请老板替我们拍合影。老板看起来十分面善,我顺口说:“您看着很眼熟啊。。。”没想到老板也立刻说:“我看你也觉得眼熟。” 我们俩顿时面面相觑。好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说:“你,你是不是以前在人大附近的那位?那家餐厅的老板是你的姐夫?” 他笑着点头:“我也记得你!” 原来真的是他!眼前的他终于和几年前的那个形象合为一体。 他看看铭基同学,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的那位。。。朋友。。。他还好吗?” 我立刻会意过来,他问的是当年总是和我一起去吃饭的前男友。他居然记得这么清楚!我的老天! 我说:“早就分手啦。。。我已经结婚四年了,这位是我先生。”我指一指铭基同学。 “哦。你好你好。”他赶紧说。 我看着他,满脑子都是“物是人非”这四个字(想来我之于他也是如此吧)。虽然当年瘦弱的青年如今已经长出了啤酒肚,虽然当年不善言辞的小厨师变成了今日长袖善舞的餐厅老板,可是御好烧却还是那从未改变过的好味道。“人非”已成常态,那么“物是”本身已经弥足珍贵。 四 在英国读研究生时,有一天我和几个同学一起去看脱衣舞表演。 表演一如想象中的精彩。尤其是看到舞女们玲珑曼妙的肢体,同为女生的我感到十分惭愧。可是同去的一位新加坡男生不知出于什么目的,非要买一个舞女替我做私人表演。我推辞了半天,可是他连钱都付了,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接受下来。 为我表演的是当晚最受欢迎的大美女,身材火辣,五官清丽,尤其与众不同的是,我从来没有见过戴黑框眼镜的脱衣舞女,或者也可以说,我从来没有见过把黑框眼镜戴得这么美的女生。虽然是在进行脱衣舞表演,性感中却还掺杂着一丝书卷气,真是奇异的矛盾感。或许这就是她如此受欢迎的原因吧。 可是我毕竟不是lesbian。几近全裸的她最近距离地向我展露她的美丽,可我除了保持专注和微笑之外完全不知如何是好。她可以挑逗我,我却不想也不能对她上下其手。这到底是谁占谁的便宜啊?我郁闷地想。还不如去看脱衣舞男呢。。。 几分钟的私人表演完毕,我终于松一口气。 这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特别,特别的是――不久前,我在伦敦地铁上再一次见到了她。 我很肯定那是她,那一次的近距离“接触”印象实在太深刻了,尤其是她还戴着同一副黑框眼镜。 她坐在我对面,穿得很朴素,膝盖上放着两本书,看起来像是大学教材。她一边吃着一个羊角面包,一边匆匆忙忙地翻着书页。看起来就是个如假包换的大学女生。 攒够钱去读书了? 也许事实并非如此,可我还是忍不住地开心了一整天。 五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