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纸上的名字
离八一建军节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在中华历史的漫漫长途中,风雨飘摇,峰峦迭起,一年中的每一天也许都是值得纪念的日子。时至今日,也许已经不太有人还能记得在1927年的8月1日曾经发生怎样的故事,然而这一天于我而言却是刻骨铭心。原因有三:一是八月一日是我父母的结婚纪念日;二是震惊中外的南昌起义于这一日在我的家乡南昌打响了第一枪;第三个,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我的爷爷也参加了那场起义。 爷爷已经去世近四年了。当他在世的时候,几乎每一年的八月一日,家中都会涌来大批报社和电视台的记者。尤其是到了后几年,当全国只剩下三个曾经亲身经历过八一起义的人的时候,爷爷变成炙手可热的“国之珍宝”,各种拍摄采访更是络绎不绝。 然而每当八月一日过去,热潮便立即褪却,家里马上变得冷清,一切又都归复平静,宛如从未发生过。那些曾经在报纸电视上看见过爷爷的人们,也许转头便不复记忆。其实这也是情理中事--假如他不是我的爷爷,假如我未曾亲耳听他说起这段往事,那么挂在八一起义纪念馆里的他的照片,也只不过是个转眼即忘的陌生人,而他的名字,也只不过是个纸上的名字而已。 历史是一个遗忘绝大多数人,保留少数幸运者的过程。有那么多的名字,湮没在历史的长长卷轴中,有些像流星一样,曾经发出微弱的光亮,而更多的时候,它们只是纸上那些寂寞的名字。 我之所以有这番感慨,其实只是因为最近又重新读到了那封《与妻书》。 如果不是偶然间的机缘,我或许早已忘了这封中国最著名的情书之一――出自24岁便为辛亥革命献出生命的黄花岗烈士林觉民之手的《与妻书》。 1911年4月24日深夜,广州起义的前三天,林觉民在香港滨江楼为妻子陈意映写下了那封几乎每一个上过高中的人都熟悉的《与妻书》: “意映卿卿如晤: 吾今以此书与汝永别矣!吾作此书时,尚为世中一人;汝看此书时,吾已成为阴间一鬼。吾作此书,泪珠和笔墨齐下,不能书竟,而欲搁笔。又恐汝不察吾衷,谓吾忍舍汝而死,谓吾不知汝之不欲吾死也,故遂忍悲为汝言之。 吾至爱汝!即此爱汝一念,使吾勇于就死也!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都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司马青衫,吾不能学太上之忘情也。语云,仁者“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悲啼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汝其勿悲。 汝忆否四五年前某夕,吾尝语曰:“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汝初闻言而怒,后经吾婉解,虽不谓吾言为是,而亦无辞相答。吾之意盖谓以汝之弱,必不能禁失吾之悲,吾先死留苦与汝,吾心不忍,故宁请汝先死,吾担悲也。嗟夫,谁知吾卒先汝而死乎! 吾真不能忘汝也!回忆后街之屋,入门穿廊,过前后厅,又三四折有小厅,厅旁一室为吾与汝双棲之所。初婚三四个月,适冬之望日前后,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並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及今思之,空余泪痕!又回忆六七年前,吾之逃家复归也,汝泣告我:“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吾亦既许汝矣。前十余日回家,即欲乘便以此行之事语汝,及与汝相对,又不能启口;且以汝之有身也,更恐不胜悲,故惟日日呼酒买醉。嗟夫!当时余心之悲,盖不能以寸管形容之。 吾诚愿与汝相守以死。第以今日事势观之,天灾可以死,盗贼可以死,瓜分之日可以死,奸官污吏虐民可以死,吾辈处今日之中国,国中无地无时不可以死!到那时使吾眼睁睁看汝死,或使汝眼睁睁看我死,吾能之乎!抑汝能之乎!即可不死,而离散不相见,徒使两地眼成穿而骨化石,试问古来几曾见破镜能重圆,则较死为苦也。将奈之何?今日吾与汝幸双健;天下人人不当死而死,与不愿离而离者,不可数计;钟情如我辈者,能忍之乎?此吾所以敢率性就死不顾汝也!吾今死无余憾,国事成不成,自有同志者在。依新已五岁,转眼成人,汝其善抚之,使之肖我。汝腹中之物,吾疑其女也,女必像汝,吾心甚慰;或又是男,则亦教其以父志为志,则我死后,尚有二意洞在也,甚幸甚幸! 吾家后日当甚贫,贫无所苦,清静过日而已。 吾今与汝无言矣!吾居九泉之下,遥闻汝哭声,当哭相和也。吾平日不信有鬼,今则又望其真有。今人又言心电感应有道,吾亦望其言是实,则吾之死,吾灵尚依依旁汝也,汝不必以无侣悲! 吾生平未尝以吾所志语汝,是吾不是处。然语之,又恐汝日日为吾担忧。吾牺牲百死而不辞,而使汝担忧,的的非吾所忍。吾爱汝至,所以为汝谋者惟恐未尽。汝幸而偶我,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吾幸而得汝,又何不幸而生今日之中国,卒不忍独善其身!嗟夫!巾短情长,所未尽者尚有万千,汝可摹拟得之。吾今不能见汝矣!汝不能舍吾,其时时于梦中寻我乎!一恸! 辛亥三月念六夜四鼓,意洞手书。 家中诸母皆通文,有不解处,望请其指教。当尽吾意为幸!” 第一次读到《与妻书》时,年少不更事的我并未有特别的感触。多年过去,当我一字一句细细读来,只觉得这是我一生中读到过的最深情最凄婉最沉重也最凛然的文字。这是真正“性命相见”的好文章。 一句“意映卿卿”,缠绵悱恻,柔肠百转。“窗外疏梅筛月影,依稀掩映,吾与汝并肩携手,低低切切,何事不语,何情不诉”,那是如此平实朴素又真挚炽热的情感。“与使吾先死也,无宁汝先吾而死”,若非情深之人断不能作此言语。然而情深不寿,自古皆然,徒呼奈何。。。而“吾自遇汝以来,常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然遍地腥云,满街狼犬,称心快意,几家能够……吾充吾爱汝之心,助天下人爱其所爱,所以敢先汝而死,不顾汝也。汝体吾此心,于悲啼之余,亦以天下人为念,当亦乐牺牲吾身与汝身之福利,为天下人谋永福也”,忧国忧民,凛然大义,这又是何等样的壮士情怀! 情如杜鹃啼血,文如黄钟大吕。唐人张祜的《何满子》,人称断肠词,而《与妻书》之肝肠寸断,亦不在其下。 一朝风月,万古长青。能写出这样文字的林觉民,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人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林觉民一介书生,却有一身侠骨柔肠。十三岁时的他,在被父亲逼迫参加童生考试时,挥笔写下“少年不望万户侯”七个大字,昂首走出考场;十五岁进入新式学堂学习,开始接触到各种新思想新学说,追求自由平等,革命思想逐渐形成;在日本留学时加入同盟会,结识孙中山,黄兴等人,准备以武装力量推翻清政府。《六国比较宪法论》、《驳康有为物质救国论》、《告父老文》等檄文也在此时写出。 1911年初,孙中山与黄兴等人再次筹备武装起义,准备在广州向清政府发起新的攻击。3月初,林觉民受孙中山委派回福建组织武装力量,参加广州的武装起义。林觉民与林文、林尹民一同回到福州,迅速与革命党联络,组织了一个相当规模的"福建军团",准备南下赴广州。 在福州的那些日子里,林觉民异常忙碌,筹集经费,招兵买马,甚至自己动手制造炸药。他原打算请意映打扮为孀妇,用出殡的仪式把炸药伪装藏入棺木中运出,但意映当时已经怀孕八月,他实在不忍让妻子参与。《与妻书》中曾提到,妻子对他泣诉:“望今后有远行,必以告妾,妾愿随君行”,然而当时的林觉民已经决心以死报国,无法对妻子开口,只得忍痛告别,慨然南下。 这一次的分离,就是他们的诀别。 1911年4月27日凌晨,林觉民带领一批从福建赶来的敢死队员坐船从香港抵达广州,下午5点25分,广州起义开始。敢死队员臂缠白布,腰缠炸药,手执枪械,一路奋战。战斗中林文、林尹民牺牲。林觉民腰部中弹仍坚持战斗,直至力竭瘫倒。清军一拥而上,人头攒动之中有人飞报:抓到了一个穿中山装的美少年。 在两广总督张鸣岐与水师提督李准主持的会审中,林觉民“侃侃而谈,畅论世界大势”,并“以笔代言,立尽两纸,书至激烈处,解衣磅礡,以手捶胸。”“表示只要革除暴政,建立共和,能使国家安强,则吾死瞑目矣。”林觉民的慷慨陈词居然打动了主审官李准。李准下令去掉林觉民的镣铐,并给以座位,甚至林觉民想吐痰时,他都要亲捧痰盂过去。 有人以保存国家元气为由劝张鸣岐对林觉民刀下留情,张鸣岐说:“此人面貌如玉,肝肠如铁,而心地光明如雪,真奇男子也。。。这样的人才留给革命党,为虎添翼,这还了得!” 林觉民被关押几天,滴食未进。在广州天字码头就义时,年仅24岁。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