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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苦短苏州慢

很久很久以前,在危地马拉的一间郊野旅店里,我们认识了来自美国的一个家庭——爸爸妈妈姐姐都是金发白肤,只有弟弟是亚洲面孔。“Kim是我们收养的韩国孤儿。”妈妈落落大方地向我们解释。五岁的Kim显然也对这一事实完全接受且毫无芥蒂,他天真可爱,那一份活泼又并不带有破坏性,迅速赢得了所有人的心。 我们的另一位新朋友Jeff同样来自美国,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整天只想着去生活去爱去冒险去死,“孩子”这一领域离他尚有八亿光年的距离。晚餐时大家相对而坐,不知怎么聊起了过敏的话题。“你对什么过敏?”Kim仰起头问Jeff。 “I’m allergic to kids.” Jeff咧嘴一笑,又拍拍Kim的肩,“But I seem to be ok with you.” 作为一个曾经同样“对孩子过敏”的人,这句话始终像警钟一样在我的脑海里回响。小毛衣出生以后,这份同理心延伸了出去,尤其是带娃旅行时,携带着一个不定时炸弹,我总是小心留意着周围人的情绪,生怕成为某些人的过敏源。 所以,一订好端午节去苏州的行程,我立刻开始在网上搜索“苏州亲子酒店”。酒店里有儿童玩乐设施固然是加分项,更重要的是,当住客都是同道中人,也就不用时时看人脸色陪着小心了。 一进门我就知道自己来对了(或是来错了……)地方。孩子。全都是孩子。尤其是早饭时段,餐厅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大人们脸上都是像快速生长的癌症一样的忍耐,很多人已处在崩溃边缘。我正吃着饭,一个小男孩在地上翻滚着过来抱住了我的桌腿。不远处一位爸爸正手足无措地试图安抚哭得声嘶力竭的女儿:“好啦好啦,妈妈马上就来了……”当然,也有一切尽在掌控的爸爸——他气定神闲地吃着饭,偶尔给身旁婴儿车里的小家伙一点食物堵住他正在喃喃抱怨的嘴,态度如此从容,简直让人想为他起立鼓掌。 泳池边有个儿童乐园,不知为什么,里面全都是混血小孩。他们的妈妈则是清一色的中国女子,正在外面围坐着聊天。像毛衣这样的小不点,大孩子们一般不屑于跟她玩,那天却有哥哥姐姐对她青眼有加。混血小女孩自然漂亮得像洋娃娃,而那混血小男孩……很可能是我平生所见最帅的男性!这么说吧,当他看着你时,你就会直懊悔自己为什么不长得更好看一点。 “她真的这么小吗?”他凑近毛衣,摸摸她的手,“她怎么会这么小啊?” 我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那你呢?你多大了?” 太丢人了,我发觉自己跟他说话居然会脸红……一个小屁孩而已! “我四岁!”小女孩抢着说。“他五岁!”她指着小男孩。 “那他是你哥哥吗?” “不是,”她果断地摇头,“他是我男朋友。” 我太服气了。 酒店里有一张亲子活动日程表,我们看过以后,发现只有“喂兔子”这一项比较适合小宝宝。于是第二天早晨,铭基先去吃早饭,我自己带着小毛衣去找兔子。这是一项轻松、愉快、有趣的活动——至少出发时我是这么想的。不用推婴儿车,酒店里推什么车啊,几步路而已嘛。 我抱着毛衣下到二楼大堂问前台,她让我去一楼的儿童乐园。刚到一楼我就晕了,那是个不折不扣的迷宫,曲折迂回的走廊就像是要通往地球的另一头。半途中陆续有人加入我们,我幽幽地瞄了一眼他们的婴儿车,内心与手臂一样酸涩。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我们终于来到了刚刚开门的儿童乐园。年轻美丽的工作人员微笑摇头:“兔子不在我们这里哦,你们要去一楼前台找人带你们去。” 虽然根本不记得一楼有什么前台,我还是跟着婴儿车大部队轰隆隆地出发了。五十米以后我就后悔了——右手臂发出了超荷负载的警报。我转身回去,打算放弃兔子,就让小毛衣在儿童乐园玩玩算了。可是刚把她放下地,那个美女又向我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你们不去看喂兔子啦?错过很可惜的哦!” 唉,我这个意志薄弱的怂人!我深吸一口气,再次抱起小毛衣。此时她已经被花花绿绿的玩具迷住了,被抱起时感觉整个世界都背叛了她,拼命地蹬腿尖叫以示不满。“兔子兔子,”我一边加快脚步一边努力安抚她,“我们要去看你最爱的兔子啦!”(她是个恋兔狂,睡觉时一定要抱着两只毛绒兔子才能安心入睡) 我是对的,一楼根本就没有什么“前台”。我们再度置身于不断壮大的茫然无措的找兔子人群之中。喂兔子的时间是九点到九点二十分,也就是说此刻我们已经迟到了五分钟。大家开始大声向空气发问——“有人吗?”“工作人员呢?”“兔子在哪里?” 得不到任何回应,人群开始兵分几路,有的打算再去大堂打听,有的准备回儿童乐园质问美女,有的决定找个出口去室外碰碰运气——“喂兔子这么‘贴近自然’的活动,应该是在露天进行的嘛。”一位戴眼镜的爸爸深思熟虑地说。 折服于他的知性魅力,我投靠了寻找出口的队伍,成为他麾下一员。终于找到那扇门,推开后正对一个小小喷泉,两旁尽是大片草地,无边无际地向外伸展,看不到半点兔子的踪影。我们的首领眼镜男立刻崩溃了。深受打击的部队分崩离析,并再次返回室内,开始自暴自弃如无头苍蝇般乱走。 然后……然后我们就彻底迷失了,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更不用说去寻找兔子了。有时我们穿过一道走廊,却发现自己刚才就是从这里过来的。太令人抓狂了,这种可恶的无知的感觉!我的手臂开始有一种幻肢的错觉,找兔子这件事变成了永恒。在某个悲观的瞬间,我觉得我们再也找不到它了——不仅如此,我们注定被困在这个走廊的迷宫,永远得不到解脱。我们陷入了一个荒谬的诅咒。 再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的,不知哪里忽然响起了一个声音:“找一面蓝色的墙!有个门出去,左转再左转!” 四面八方都响起了脚步声,所有人都在寻找那面蓝色的墙。我们找到它了,太令人欣慰了。虽然,事实上,它就是眼镜男曾带领我们找到过的那个出口,可是眼镜男此刻已不知所踪,很可能已经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又或者是在永恒的寻找中顿悟了。经过那个熟悉的小喷泉,左转再左转,爸爸妈妈爷爷奶奶们欢呼雀跃地奔向角落里的一个小棚,比他们的孩子还要兴奋。我咬着牙抱着小毛衣向前冲去,感觉自己已经山穷水尽了——不只是体力上。我已经到了极限,荒谬和困惑共同把人逼到发疯的边缘。如果里面再没有兔子的话,我很可能会逮着谁咬谁一口。 里面的确有三只兔子。两只白色,另一只有黑色斑点,正蹲在铺了报纸的木头架子上忍辱负重地啃着菜叶。它们的观众挤满了狭窄的空间,放眼望去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孩子们神情僵硬地喂着兔子,家长们强颜欢笑地用手机拍照,兔子们满脸的苦大仇深。闷热的空气中弥漫着兔子的尿骚味和人类的汗臭。小毛衣站在地上盯着兔子看了一分钟,然后拼命示意想要逃走。 我们来到了草地上。我脱掉鞋子,尽情享受着那毛茸茸的、真实的、微微湿润的触感。小毛衣狂喜地走来走去,两只小手向后摆出飞的姿势。方圆百米内都没有兔子。我感到自己终于得到了救赎。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以前是否来过苏州。很可能没有。但我清楚地记得我妈说过,我是在苏州被“孕育”的(too much information…)。这让我有一种错觉,总认为自己曾经来过,认为自己与苏州因缘殊胜。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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