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Day 148:玻利维亚之天地有大美
除了秘鲁的马丘比丘,玻利维亚的Salar de Uyuni(乌尤尼盐湖)是此趟南美之行我最期待的地方。事情是这样的:很久很久以前,在我贫瘠无聊的中学生涯中,一次课间十分钟休息,我和一位同学聊起各自心目中的旅行“圣地”,说到“玻利维亚的乌尤尼盐湖”时,我的这位同学眼里忽然“噌”一下燃起了兴奋狂热的火苗。可惜他对牛弹琴,当时的我一边“咔嚓咔嚓”地啃着一包小浣熊干脆面,一边一脸蠢相地问:“尤乌尼。。。是什么东西啊?” “是乌尤尼!”他抓狂地咆哮。 当得知我从来没有听过“乌尤尼”这个名字,对那盐湖的绝世美景也闻所未闻,我的这位知识渊博的同学大惊失色,整个人后退一步,满脸都是不可置信。在那一刻,我嚼着面饼忙里偷闲地想:任何能够导致一个人做出那种反应的东西——不管它是“乌尤尼”还是“尤乌尼” ——大概都是值得一去的。。。吧? 那时的我完全没有料到,小浣熊干脆面居然在短短几年后便绝迹于江湖,而乌尤尼盐湖自从被日本NHK的纪录片冠以“天空之镜”的美称后便开始拥有无数粉丝,成为很多人心目中的圣地。更没料到的是:长大后的我竟然真的来到了这个我始终无法记清全名的地方。 第0天 既然不太可能自己前往盐湖,旅行社的选择就变得至关重要。然而这是一项无比艰难的任务——是的,城里有无数家旅行社,问题是它们全都一样的烂。连旅行指南书都没有列出推荐的旅行社,网络论坛上也永远充斥着各种警告和恐怖故事:醉醺醺的司机,破旧的吉普车,车子抛锚,翻车而导致乘客死亡,糟糕的食物,不尊重盐湖纯净的环境。。。 在拉帕斯遇见两位已经去过盐湖的荷兰游客,提起那三天的行程,都忍不住摇头叹气,脸上尤有余怖:“我们的司机一直在喝酒,有一段路他真的睡着了,还好旁边的乘客立刻握住了方向盘!要不然。。。。。。旅行社承诺我们说会配备英语导游,结果什么也没有。。。一路上司机也根本不做讲解,只是偶尔会指着窗外轻描淡写地说:‘上个月有四位德国游客死在这里。。。’” 我和铭基花了很多时间研究论坛上的帖子,试图总结出较好和较差的几家旅行社,结果完全不得要领,看来只能碰运气了。 第1天 一早背着包来到我们选择的那家旅行社门口等待出发,意料中的事还是不可避免地发生了。旅行社承诺我们的英语导游完全不见踪影,负责人一脸无赖地说:“司机就是导游嘛。。。不,他不会说英语。。。不过你们不是会说西班牙语嘛。。。都是自然风景,用不着什么高深的西班牙语。。。好了好了,退还给你们50块钱总行了吧?” 不仅如此,他们还把旅行团和其它公司的团合并以多凑人数。游客们自然勃然大怒,可是肉在砧上,吵吵嚷嚷好一阵子,最后也不得不接受了这一现实。 除了我和铭基,同一辆车上还有一对美国夫妇马克和莫莉,以及两位阿根廷男士马赛罗和法昆多。马克和莫莉是中学教师,和我们一样辞职旅行一年;马赛罗和法昆多则是阿根廷的电视演员,不知为什么决定离开演艺圈“无限期”地四处流浪。车上的六个人都是不折不扣的无业游民,距离感不知不觉被拉近几分。可是马赛罗和法昆多不谙英文,大家只好用西班牙语交流,配以夸张的身体语言,生涩笨拙却也居然可以沟通。 我们的第一站是乌尤尼城郊的“火车墓地”。还没有到达与世隔绝的盐湖,乌尤尼这个破败荒凉、人烟稀少的小镇本身就给人一种被历史所遗弃的感觉。可是谁能想到,它也曾经是个繁华的铁路枢纽,连接着玻利维亚的煤矿和太平洋的港口。然而随着矿藏的枯竭,由英国人建造的这些火车也渐渐停止了运行。若是放在其它国家,很可能早已将这些旧列车移走,或是当作废品卖掉,又或者以它们为主题建造一个博物馆,可玻利维亚人却只是不管不顾地将它们遗弃在那里,形成了一个怪诞的火车墓地。 这是玻利维亚的第一批机车,它们拖着生锈的躯体静坐在刺眼的阳光下,本身就像是一件散发着残酷美感的艺术品。当地人在它们身上写写画画,外国游客则像猴子一样爬上爬下,钻进钻出,幻想自己是十九世纪末的火车司机。我爬上车顶,坐在上面打量四周一望无际的白茫茫大地,忽然有置身电影《燕尾蝶》的感觉。只要换一身衣服,我立马可以变身棚车儿童,或者,一个肮脏的流浪汉。 离开火车墓地后,没多久我们就抵达了盐湖。说是盐湖,其实用“盐碱平原”这个词更为准确。这片平原是一个名为Lago Minchin的史前盐湖的一部分,史前盐湖干涸以后,还留存下一些季节性的盐水坑和几个盐碱洼地,其中就包括乌尤尼盐湖(Salar de Uyuni)。 很多人一提起乌尤尼盐湖就说是“天空之镜”,大概是因为日本人拍的那个著名的纪录片——雨季的盐碱平原被雨水注满,形成一个浅湖,湖面宛如一面平坦的大镜子,天空、白云以及地平线那边的山都投影在水面上,大地宛如天空的倒影,水天一色,无与伦比。人人都想看“天空之镜”,然而雨季时道路可能变成泥泞不堪的沼泽地,使得交道非常困难,还经常会有冰雹和大雪侵袭,我们的司机也说雨季时若是积水太深,车辆行驶十分危险,即便能够出团,也常会因为水深而无法下车拍照,很多精彩的景点更是无法抵达。总之这“天空之镜”的美景堪称一期一会,对于大部分行程匆匆的游客来说更是考验运气。很多摄影师干脆就于雨季长期在镇上“蹲点”,一等到雨过天晴而水面尚浅的时候立刻雇车出发拍摄美景。 因为现在是旱季,我们没有看到“天空之镜”。然而此时“湖水”干涸,留下一层以盐为主的矿物硬壳,宛如一片耀眼的白色沙漠与天相连,另有一种令人窒息的美感。 住在乌尤尼这个偏僻荒凉的地方,当地人所拥有的物质享受十分有限,无论是高速互联网还是大型购物商场对他们来说都是奢侈品,不过有一样东西是他们永远不会缺乏的,那就是盐。由于乌尤尼盐湖是天然的盐田,当地居民盛行采盐,他们常常堆砌出许多像小金字塔一样的盐丘来曝晒干燥。这些粗盐除了被送往附近的精制工厂加工之外,也有部分拿来作为建造房屋的材料。 盐湖中有个名为“鱼岛”(Isla de Pescadores)的小岛,是大多数旅行团横穿盐湖的中途休息站。这个小岛上长满了仙人掌,那些仙人掌高大得令人崩溃,一时间会让人产生幻觉,以为自己是吃了变小药的爱丽丝,正在梦游奇幻境。 然而这里可不就是奇幻境?作为地球上最平坦的地区之一,乌尤尼盐湖是个不折不扣的地质奇迹,这里没有山峰、丘陵、阴影、植被或是任何形式的洼地,据说连在太空中都能一眼看到这里。由于在一个面积如此巨大的地方缺乏视觉参照点,一个人的空间感注定变得扭曲。有时我看见“不远处”的山脉,觉得肯定在步行距离之内,然而这里的环境欺骗了我的眼睛,实际距离很可能是目测的几十倍。 对于游客来说,乌尤尼盐湖最吸引的地方还是能够拍出一些“空间错乱”的奇怪照片。由于远近12000平方公里内没有任何东西可以作为参照物,很容易用“近大远小”的方式拍出给人以错觉的好玩照片。说起来真是有点肤浅,在一个如此奇异的地球角落,大家却懒得学习地理知识,一心只想疯狂拍照。可是当然,我们也加入了这些疯子的行列。。。 一时间,盐湖上出现了许多举止怪异的人。不是整个人趴在地上按动快门,就是站在远处摆出种种匪夷所思的姿势。大家互相交换道具轮流拍摄,什么玩具恐龙、薯片罐、模型汽车、水壶、项链、苹果。。。连放在包里被压烂的香蕉也不放过。拍出来的照片也是创意多多:抬起脚将同伴们踩在脚下,被恐龙追逐,走进薯片罐,背靠着水壶,合力推动苹果,站在“香蕉船”上。。。我们的司机(兼导游)肯定已经领教过无数游客的此类白痴行为,可是眼下还是看得直乐,还不时跑来充当导演和摄影师,指导大家精益求精。 拍完照后,司机让我们在盐湖上步行半个小时,他自己先把车开到前面等我们。还好有同伴,还好只是半个小时,若是我自己一个人在这片白色沙漠上步行一整天,大概会恐惧崩溃得大哭吧。这里根本不像是地球,周围一个活物也没有,万籁俱寂,安静得令人心慌。四面八方都看不见尽头,完全丧失了方向感,有种永远也无法走出去的感觉,又因为是白色,比撒哈拉沙漠还要冷酷无情。人在这里很容易发疯,更容易产生“看破红尘”的心情,我发觉自己在自言自语:“。。。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马赛罗和法昆多一开始还在兴高采烈地边走边拍视频,走到一半忽然不约而同地躺了下来。他们身体呈“大”字形,头枕白盐,面朝烈日,可是一脸享受的神情。“干嘛呢你们?”我忍不住问。马赛罗故作严肃状:“嘘——我们正在跟Pachamama聊天。。。”(Pachamama是印地安原住民所信奉的大地之母)。我点点头。说真的,此刻就算是Pachamama破土而出,抑或是上帝本人朝我迎面走来,我也丝毫不会感到讶异。 驱车前往今晚住所的路上,望着太阳慢慢沉入山的后面,我的心里忽然涌上一阵淡淡的伤感——期待了那么久的盐湖奇幻之旅在第一天就结束了。。。那时的我并不知道,接下来的旅途中还有多少不可思议的美景正在等待着我们。 晚上住在一座全部以盐打造的盐旅馆,所有的屋顶、墙壁、桌椅、床铺、装饰品等等都是用盐做的。听说所有的盐旅馆都有条不成文的规定“不准舔墙”,但是幼稚的我还是忍不住舔了舔桌子——当然是咸的。相信我,住在这里绝对没有听起来那么梦幻,我们的背包放在地上,瞬间就被蹭上一层白盐,怎么掸都掸不掉,相当令人抓狂。 本已做好心理准备,三天的旅程都没有条件洗澡。谁知这不毛之地也与时俱进,老板说只要付10块钱就可以洗个淋浴(虽然整间旅馆只有一个淋浴喷头)。我本打算吃完晚饭再洗,可那说是七点就开始的晚餐居然到了八点半还没来。眼看九点就要断水断电,而淋浴间门口还在大排长龙,我实在忍不住,只好暂时放弃晚餐,抓了条毛巾冲去加入等待淋浴的队伍。洗完澡出来再冲回餐桌狼吞虎咽地解决掉晚饭——如果香肠炒薯条也能算作“晚饭”的话。大家都不明白何以准备质量如此低劣的食物也要花上足足两个半小时。。。 第2天 大家刚刚钻进吉普车,司机大叔就一脸严肃地开始指责我们,说我们没有时间观念,说好了几点几分出发,却集体迟到整整十分钟,这种行为十分恶劣,会导致后面行程的延误云云。。。六个人像小学生一样垂着头听训话,脸上却都写满了不服气。莫莉用英语小声嘟囔:“那昨天晚上那么晚开饭又怎么说?”我也觉得这事太扯淡:不是说顾客是上帝么?上帝迟到个十分钟也要被这样教训?批评的时候语气礼貌婉转一点会死啊? 实在压不下心里的火,我忍不住用我那蹩脚的西班牙语对司机说:“这样吧,如果我们今晚能按时吃上晚饭,明天一早一定按时出发。”话音刚落,马赛罗已经在前座笑到打滚,法昆多默默地在椅子背后竖起大拇指。而那司机大叔也真是一条好汉,居然不以为忤,反而笑着说“一言为定”。这一来我倒是对他有点刮目相看。 车子向西南方行驶,穿越玻利维亚最不发达的角落,快要接近智利的边境。一路上当真是“风景荒凉客路穷”,灌木、黄沙和偶尔出现的野羊驼是我们唯一的同伴。很快我们就到达了Chiguana沙漠。即便是在沙漠之中,可看的东西倒也不少。我们的吉普车在一组形状不规则的火山熔岩前停了下来,远处正是它的创造者——仍处于半活跃状态的Ollague火山,一缕青烟正自半山腰袅袅飘向天空。熔岩附近还有一堆鲜绿色的巨大蘑菇状物体,大概是某种苔藓。 继续前行,安第斯山脉是天地间永恒的布景,却又不断地变化着向我们展现出新的层面。在车上的大部分时间里,我只是默默无言地盯着窗外。虽然不如昨天看到的盐湖那般奇特,这一带的风景却有一种荒凉而孤独的壮阔,几乎令人心碎。除了偶尔驶过的一、两辆载满游客的吉普车,我们完全是孤独的。无论玻利维亚将来发展到何等程度,我还是很难想象会有任何人愿意迁徙到这个地区。写《瓦尔登湖》的梭罗总是以陶醉的语气说他喜欢在大自然中独处,他认为对于生活在大自然之中的人们来说,永远没有绝望的时侯。我真想把他拉到这里生活几个月,看看他还喜不喜欢独处,还有没有绝望的时刻。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