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平行假期碎片

以往看科幻片时,我总是痴迷于“平行世界”这个概念,爱幻想另一个时空的自己会过着什么样的人生。生娃以后才发现,哪里还需要什么时空穿越呢,现在的我就常常真实地生活在平行世界里。 比如上次去东京住在涩谷站附近,以为乘地铁出行会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方便快捷,谁知带着娃和推车,到处都要找电梯上上下下。涩谷站又是个巨大的怪物,新旧工程相互连接,往往需要转搭三部电梯加走无数冤枉路才能去到想去的站台,就像来到了一个平行世界里的涩谷站。在外面又总是要从旅游景点脱离出来,到处寻找母婴室以及任何适合小朋友玩耍的地方。总而言之,那几天感觉像是去了一个与以往截然不同的东京。每次穿越重重电梯终于抵达月台时,看着周围穿着时髦一脸灿烂的年轻男女,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叹一口气:你们不知道呢吧?姐姐我是从平行电梯世界里来的…… 十一假期带娃回了趟伦敦——很大程度上,是平行世界里的伦敦,那里不再有pub啤酒、午夜狂欢、嬉皮集市、西区剧院……取而代之的是草地、鸽子、农场、公园、动物园——当然啦,这些无疑也是伦敦的一部分,只不过不是我最熟悉的那部分,始终在我大脑里燃烧的那部分。 很久很久以前,我和铭基也自认为是很酷的年轻人,在伦敦,在纽约,在巴黎,看展览,逛市集,听音乐会,穿得奇形怪状去各种好玩的活动。生娃前也以为自己会是很酷的爸妈,穿得美美的单手抱娃谈笑风生什么都不耽误的那种。真是too simple too naïve!单手抱娃倒是没问题,但抱出了虎背熊腰。仍然可以打扮自己,可就算穿得再美,配上鼓鼓囊囊的母婴包和丁零当啷的婴儿车也是酷不起来的。再加上一个自我意识正在迅速发酵的娃,不可思议又不可战胜。当然啦,身为妈妈的我也是不可战胜的。所以就算是打个平手吧,但“酷”这件事就只能放弃了。 回伦敦像是回家,飞机尚未降落已有近乡情怯之感。当年离开时,就好像把那段生活抛在了后面,而你也是你抛掉的生活的一部分,你的一部分被留在了那里,还在等待着某些经历再度发生。现在想来,一直心心念念要带毛衣回伦敦看看(尽管她还不到一岁半啥也不懂),其实也是想让自己失去的那部分和新增的那部分能够相逢吧。 前两天我们住在好友小丁家。那里是北伦敦的郊区,天高野迥,浓荫碧草,超市餐厅都要开车才能抵达。房子是窄窄三层楼的英式house,院子里的草地上放着儿童滑梯。住在英国的时候,我和铭基很不理解为什么拖家带口的同事们都越搬越远去了郊区,也受不了古旧阴沉的英国house——“我宁愿一辈子都住flat,”铭基斩钉截铁地说,“想到要打理花园什么的就觉得好恐怖啊!”可是小丁家的house簇新明亮,毛衣爬着楼梯屋里屋外玩得不亦乐乎,我渐渐对这件事产生了全新的看法,也终于明白拖家带口的同事们身上也拖带着一个平行世界。那个世界里最需要的不是咫尺之隔的餐厅、超市、酒吧……而是孩子们发自天性最爱亲近的自然。 更何况英国人拥有着或许堪称天底下最最秀丽、最最静谧美好的自然景致,它们是某种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美得无与伦比的东西。住在小丁家的那两天里,我们去附近的农场和野生动物园、在草地上散步、在河边喂鸭子……这不是我想象中的旅途,却比我想象中的一切都更完美。毛衣一向疯狂地热爱所有的动物,这里无疑是她的天堂——她摸了兔子,戳了公鸡,喂了羊驼,看了河马,追着孔雀到处跑,管一只正在哺乳的母猪叫妈妈,农场工作人员还把一只小白鼠放在她的肩膀上……她看到了田园里还未收获的南瓜,一路捡着各种小果子和小石头,永远能找到一根小树枝神气活现地划来划去,或是坐在草地上沉浸在自己的白日梦里…… 我观察过她的快乐。逛商场时她也兴奋,但那快乐无法持久。在自然中她却从不感到无聊。自然总是能给孩子一个更为广阔辽远的世界,它有自己的办法去丰富他们的小小心灵,而不会像电子产品那样偷走他们的时间和野性,将他们变成两眼发直的屏幕宝宝。 而我的角色也并不只是一个面带慈祥微笑的陪伴者。我们更像是共同经历和探索着这一切,也从中得到了久违的感动与快乐。都市人都知道自己需要自然,但只有真的触摸着泥土,感受那片草地上吹过的风,见证那万物生长的迷人力量,才能真正意识到自己究竟是多么需要自然,而自己的“都市化”又是怎样的漏洞百出。以往大家都爱嘲笑除了伦敦之外的英国是个大农村,以为身在闹市的自己拥有全世界。而站在Whipsnade Zoo的山野之巅,看着毛衣满地追逐着某种很像袋鼠但我又叫不出名字的动物,我忽然满脑子都是Beatles的“The Fool on the Hill”,也终于明白这里才是真正的世界,视野狭隘的人永远无法拥有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面前,我们不过是一粒迟到的微尘。 当然啦,我也不会假装自己是个田园派和遁世者。如果让我每一天都生活在这种地方,从自然中得到的安宁只会归于一片虚无。我明白自己真正想要的是动态的人生——在都市与自然间转换和平衡。无论你是全身心地沉浸在哪个世界,如果无法脱逃出去,那就根本不能真正认识和领悟这个世界。即便有时受困尘嚣无法逃离,光是意识到那个与日常生活无关的、遥不可及的世界在某处存在着,心灵也就自然会变得丰富和辽阔起来。 去野生动物园的餐厅吃饭,一开门哗啦啦跑出来一大堆小孩。看起来都差不多年纪,一式的金发碧眼,不同花色的防风衣。我还以为是哪个幼儿园的孩子集体出行,直到看见他们的爸妈推着三台双人婴儿车跟在后面——是的,六个年纪相差不到两岁的孩子竟然都是一家人! 起初我只是震惊和佩服。我俩带一个娃已常有兵荒马乱之感,他们究竟是怎样做到的?我早就发觉西方人带娃自有一套,他们几乎全靠自己没有帮手,看起来却总是比我们轻松淡定,“熊孩子”的比例似乎也更少。而根据我的观察,其中秘诀其实简单却不易做到,正如二战时英国政府的宣传口号——“Keep Calm and Carry On”。他们其实也累,也烦,也会生气,却总能及时控制情绪,保持冷静。小丁的同事、一位有三个孩子的父亲就常用“很好,一切都好”来自我催眠:“我很好,孩子们也很好,一切都好,没有任何问题!” 此刻我看着那六个孩子的父母,觉得除了“Keep Calm and Carry On”之外,一定还存在着另一种理论。就像米兰·昆德拉所说,生小孩的前提是,你已经证明了人生是快乐的。我想他们一定快乐得超乎所有人想象。尤其是身在动物园中,这种快乐显得更加顺理成章。看看他们的孩子,看看这里所有的动物,所有的树木和青草。所有的生命是多么迫切地想要生长,全心全意地生长,纯粹是为了生长本身的快乐。 英国食物一般被当成笑话来讲——“英国的食物有着最可悲的命运,因为英国人要杀死它们两次,第一次是夺走它们的性命,第二次是夺走它们的味道。”然而有一样吃食总令我念念不忘,那就是英式下午茶的常见点心scone(司康饼)。 Scone其貌不扬,味道也平实粗糙,但配上老搭档果酱和凝脂奶油却有种酥松温润的可口,再来上一杯热腾腾的红茶更是无比熨帖。那是一种和大嚼奶油蛋糕或提拉米苏完全不同的愉悦。有人说,英国人喜欢把点心乃至几乎所有食物的口味都处理得平淡克制(所以才会有胡萝卜蛋糕这种匪夷所思的东西),很大程度上恐怕源自他们略显古怪的对于享乐的态度——他们似乎害怕汹涌澎湃的快乐,巴不得乐趣都是那种微不足道的。但凡你给他们一块诱人的拿破仑酥,或是一盒花式巧克力,他们几乎肯定会迟疑一下,就好像在担心这样做会不会很过分,好像华丽得过了头、开心得过了头就有点不得体了。这一切跟美国人或是中国人的思维完全相反——在我们看来,竭尽所能满足口腹之欲是人生的一大乐趣,多多益善,毋需节制。 可是渐渐地,你就被他们的谨小慎微同化了。坐在农场小卖部外边的木头长凳上,闻着青草和马粪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我心满意足地给一次性纸盘里的scone抹上果酱和奶油,心中汩汩涌出的愉悦更甚于在丽兹酒店享用high tea。更何况,我勇敢地点了一杯咖啡而不是红茶与它搭配——在英国,任何超过常规哪怕一点的事情,比如在餐厅里多要些面包啦,把饼干扔进茶里啦,在地铁上跟人搭讪啦,或是在扶手电梯上站在左边,简直都是一场冒险。只要把握好这一点,你就会经常在生活中感到某种胆大妄为的快乐。 我们的后面坐着一对拿着手杖满头白发的英国老夫妇。老太太也买了一份scone,“顺便问一下,”她对小卖部老板说,“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个农场还是免费参观的,现在怎么要收费了?它是什么时候变成私家农场的?” 老板有点困惑:“这里一直是市政厅的土地,不是私家农场……只不过几年前租给第三方打理,但一直都是收费的啊。” “我们上次来就没有收费。”老太太坚持。 “要说不收费的时候,”老板挠挠头,“那得是上世纪70年代了……” 老头老太目光复杂地对视一眼。我和老板同时意识到,70年代于他们而言很可能只不过是上个月或前天。就在那个瞬间,沐浴在一片马粪味儿中,我被一种古老、持续、渊源深远的东西深深地吸引了,只觉得万物都安定着实,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和眷恋。岁月绵长,风景单调,却也映照出人世最深的壮阔。 中途我们去巴黎玩了几天。天气好得出奇,感觉每天都活在明信片里。时装周正如火如荼,满街都是模特和时尚编辑。徜徉在塞纳河边,连毛衣都情不自禁地说“美”。可是回到沉静阴郁的伦敦,还是忍不住松一口气。巴黎的浪漫衍生出了嚣张和无序,社会生活的超低效率和巴黎人的傲娇脾气都让人有苦难言。还有,我也特别受不了巴黎那些莫名其妙的沙地……总之,当你把它表面上的美全部吸收掉之后,就会想装好行李箱,跳上火车跑去别的地方。在我看来,伦敦比巴黎有趣得多,时髦得多,也舒服得多。在那份自信荣耀的帝国风范之外,伦敦的美还有太多令人惬意的细节。 伦敦是无处不在的古建筑、草坪和长凳;伦敦是赏心悦目的红色邮筒、双层巴士和黑色出租车;伦敦是冷不防撞上的静谧所在;伦敦是名字稀奇古怪妙不可言的道路和街区;伦敦是吐司上的豆子、炸鱼薯条、约克郡布丁和印度餐馆;伦敦是气温刚过二十度人们就脱光了去草地上晒太阳;伦敦是男生的紧身牛仔裤和女孩的黑色丝袜;伦敦是比意大利的式样更为宽松和古典的西装;伦敦是口头禅“innit”(“isn’t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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