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异乡人
一 回国以后总被问起为什么博客很少更新,其实主要是因为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活在一个秘密而单纯的世界中。两本游记的写作迫使我长时间地生活在过去,在回忆中反复地重新经历和感受旅途。整个人几乎都被名叫“回忆”的黑洞吸了进去,反而很难分出心神来细细描绘当下的现实生活。 如今两本书都已完成(第二本书已经下厂印刷),却又开始了下一本的构思和资料收集。这种连自己都战战兢兢不知是否有能力完成的工作,更不足为外人道也。有一次我读到艾丽丝·门罗接受采访时说:“当你在写作时,其他人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而你也不能讨论它,你总是生活在秘密世界中,所以你就是在一个常态世界里做着非常态的事情。”的确如此,虽然不算是多了不起的秘密,不过总归也是只属于我的秘密。其实也时时彷徨,觉得自不量力——毕竟当初决定写完游记就罢手的,谁知却在不知不觉间身不由己地走入文学的原野,霍然回神仿佛前有去路千里,后有归路千里,自身兀然伫立其间,激动却又忐忑,只得自我鼓励:不管了,且试它一试再说。。。 不写博客其实还有一个更实际的原因:以前在英国时的博客往往是发泄之作,掺杂着各种对于老板、同事和路人的吐槽。仗着他们看不懂中文,写起来当真是百无禁忌。回国后没有了中文这道挡箭牌,想八卦吐槽时总是有贼心没贼胆。更恐怖的是有时会被人认出,路人也就罢了,即便在某些常去的场所也冷不防地就会被熟悉的工作人员拍了肩头:“哈哈,你被我们认出来了!今天在杂志上看到你的介绍!”资讯是如此发达,对方立马就在网络上找到了一切信息,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注了铭基同学的微博。现实是如此残酷,我只好紧紧闭上自己的嘴,努力抑制那颗八卦之心,尽量不发表对于具体人事的看法——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在此之前我从未到过青岛,更不曾设想会在一座完全陌生的北方城市生活。然而命运从不直来直往,它喜欢弯曲和转向。新情况和新机会以不同的方式左右着我们,于是我们想象和重新想象自己的位置。来到青岛生活是个很偶然的决定,只是因为铭基有个不错的工作机会,再加上对于海边生活的美好憧憬,我们似乎是很自然地听从了命运的安排。更何况,我想,人一生中有机会多住几个城市总是好的。新朋旧友常问我们:喜欢在青岛的生活吗?如果说我在旅行中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随遇而安,珍重和享受每一个当下片刻。我已深知生活的乐趣在于生活本身,而不在于地点或工作。 可是当然,青岛当然是个可爱的地方。我们租住在市南区靠近海边的高层住宅里,从落地玻璃窗就能看见大海。还记得搬进公寓的第二天早晨醒来看见大海时的那种震撼——海天一色,点点碎金,远处千帆林立,近处惊涛拍岸,而这一切竟是可以朝夕相对的美景!青岛的海有种北方的阳刚气质,不似热带海洋的白沙软浪,它雄浑苍劲,更宜远观。人在海边总觉得胸襟开阔,海是永远看不厌倦的风景。尽管已在此地住了一年多,起卧走动时偶尔抬头看见大海,依然时时会有惊艳之感。夜里沿着海边步道长跑,能从风的湿度和空气中海水的咸味感知到季节的变更。命运多么神奇,跑步时我总觉得自己正跑在一个梦里。心里有一首诗,但我抓不住它。 租住的房子里有一张巨大无比的床。据说前任租客是青岛某足球俱乐部的巴西外援,身材极其高大,这张大床便是特地为他定制的。我和铭基躺在上面,总觉得像是漂浮在汪洋大海之中,而彼岸遥不可及……时值世界杯,我总忍不住想象那个巴西球员在这套公寓里生活的情景——他也和我一样喜欢站在窗边看海吗?夏天他是否也动过在阳台上烧烤的念头?他有没有交过中国女朋友?这届世界杯在他的祖国举行,而此刻的他又身在何方呢? 其实,与其说人们生活在一座城市中,不如说我们大多只活在自己构筑的一个极小的天地里。我很难说自己真的认识青岛,就连热闹的台东也只去过两次,更别说什么李沧区、四方区了。在大多数时间里,我其实只生活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一套虽是租来却也住得相当舒服的房子,几间合乎心意的餐厅和咖啡馆,一家面面俱到的超市,一间日本人开的小理发店,一个离家足够近的电影院,其它的一切则都由淘宝统统包办了。 或许是太舒服了,有时人难免怠惰。枯坐家中对着无敌海景,却常常懒洋洋不愿提笔,或是对着屏幕良久,竟一个字也写不出来,上起淘宝来却如痴如狂。每天一坐在电脑前,我都警告自己不要上淘宝。这本该是件容易的事,我握紧双拳对自己说,网购多没意义啊!而且总是在浪费钱!可是,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连续淘了两个小时……我给自己找了不少借口,比如家务芜杂让人分心,比如邻居装修扰人清静……但我其实也明白,最可畏的乃是心中之敌。我的文章之所以平庸而无进展,还是因为自己的心中仍然浑浊不清。 于是我偶尔也开始效仿别人去咖啡馆写作。离家最近的咖啡店是一间开在商场里的星巴克,没有丝毫“文艺”可言,永远挤满了各行各业各色人等,总能听见不应该以那种音量说出来的各种私密言语。置身于那样一个人间戏剧的舞台,反而觉得身心都适得其所,只要故意不连上WiFi,便可伴着热闹的“背景声”,度过效率奇高的几个小时。 不过,尽管我的底线颇低,有时还是难免遭遇无法容忍的背景声。有一次来了一个面无表情有点横肉的平头男,一坐下就掏出小本子开始念诗,声音之大和用情之深都令人惊恐侧目。他念了一首又一首,念完还现场构思,构思完再念……折腾了整整两个小时! 我自然也被迫听了两个小时,最后发现自己最不能忍受的不是他发出的噪音,也不是在公共场所念诗这一行为,而是烂诗本身。 “亲爱的,天冷了,你要增加衣物。你的身体,是我从今生爱到来世的证据。”——这我也就咬牙忍了。 “想念你的脚,那双始终无法从英伦皮鞋中抽出来的脚。”——这TM肯定有脚气啊。。。 “我爱过你了,爱过你在浴室中裸体的味道。”——听到这里的时候,周围的人全部石化了……简直有报警的冲动啊! 听到最多的还是家长里短、发财大计与生活感慨。最近一次去的时候,听见一男两女正在讨论时下热门的“逃离还是留在北上广”的话题。他们曾是同在北京打拼的好友,可是男生一年前被派到青岛工作。两位女生一直在竭力劝他回到北京:“回来跟我们一起玩儿吧!你走了以后聚会都组织不起来了!” 男生的态度却无比坚决:“不不不,我再也不想回北京了,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你们不知道,我来这儿以后觉得太轻松了,感觉好像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 “有那么夸张嘛?”卷发女生忍不住撇嘴。 “真的,在北京我太累了……你想啊,下班以后大家约着去个酒吧,还得挤一个小时车才到。喝完半夜了,好嘛,只好打车,还得花一百多块钱才能到家……城市太大了,连跟朋友喝个酒都那么辛苦……工作压力还那么大,我觉得那样活着太没劲了……” 两位女生都沉默了。 在咖啡店写作时观察旁人,总觉得自己像是玻璃缸中的一条鱼,隔着一道不可逾越的透明屏障,观看另一边的浮世繁华。事实上,这似乎也正是我真实生活的写照。自从17岁上大学离开家乡,之后十几年辗转漂泊,仿佛成了永远的异乡人。我发觉自己很难把任何一个地方视作“家”,虽然在哪里都能很快适应,却总是抱持着生活在别处的心情。我和我的玻璃缸孤独却不无享受地面对着不断变幻的风景,如此贴近,却又永远抽离。 二 异乡为客,最先留意的永远是差异——青岛人个子可真高!“山东大汉”果然名不虚传,据说青岛人更是高中之高。虽然对此早有耳闻(山东籍的孔子正是“长九尺有六寸”,高得惊人),真正置身其间还是相当震撼的。乘坐电梯时往往是我和铭基最受打击的时刻——狭小的空间里,我俩羡慕而又哀怨地仰望着四周身材高大的男女,呼吸着他们剩下来的空气……真的,我时常心存疑惑,身高高或低个两三寸,人生观和世界观说不定会大不相同吧? 我喜欢青岛人。他们外表豪迈,不拘小节,内心却十分敦厚温和。想来这恐怕有历史传承,齐鲁本就是圣人之邦。父母来青岛小住,也总是感叹于此地人情之淳朴。除夕那天他们乘坐公交车,发现乘客上车时会向司机道声“辛苦了”,大为感佩,念念不忘。铭基父母来山东旅行也有相同感受,婆婆直夸山东人“忠厚”——“唔似我啲香港人咁……咁……咁奸诈!”她自己也忍不住笑出来。 我总忘不了梁实秋先生笔下的山东厨司老张。那时梁先生在青岛居住,老张每日给他做饭,手艺不错,可是每晚做完饭便沐浴更衣外出,夜深才回来。面色也是苍白消瘦,让人怀疑他吸毒涉赌。梁实秋写道:“我每日给他菜钱二元,有时候他只飨我以白菜豆腐之类,勉强可以果脯而已。我问他何以至此,他惨笑不答。过几天忽然大鱼大肉罗列满桌,俨若筵席,我又问其所以,他仍微笑不语。我懂了,一定是昨晚赌场大赢。几番钉问之后,他最后迸出这样的一句‘这就是一点良心’!” 每每想到这句话都不禁莞尔。人无完人,这点“良心”却正像是明珠之于河蚌。 青岛人几乎没有夜生活,饭也吃得早,餐馆里八点以后就没什么顾客了,令初来乍到的我们好生讶异。只有到了夏天,路边才会出现一个个烧烤小摊,夜里跑步时能同时闻到海水的咸味和烤肉的香气,晚风将它们搅拌成一种浓厚而无形的粥。 山东菜其实不大合我们两个南方人的口味,它用料太狠,色泽和味道都过于厚重,油乎乎咸腻腻的。鲁地出名的“煎饼卷大葱”在青岛倒不常见,煎饼有,大葱蘸酱也有,但似乎很少见到二者结合。不过青岛也确有美食,本地特色的鱼水饺着实令人惊艳——取墨鱼、鲅鱼、黄花鱼之类的鱼肉剁成鱼泥,加各种配料调成馅心。包出来的水饺皮薄馅白,咬下去只觉汤汁饱满,滑嫩清鲜。我们全家都最爱墨鱼水饺,难得的是水饺皮都用墨鱼汁调制成黑亮光滑的面团,卖相相当特别,咬一口黑白分明,鱼肉肥嫩而又弹牙,蘸上醋和蒜蓉更是滋味无穷。 喝啤酒吃蛤蜊(要像当地人一样念成“gǎ là”)也是极具青岛特色的饮食文化,家家户户都好这一口,别说市场里铺天盖地的蛤蜊了,我家门前的海滩上都总有大爷大妈蹲在那儿一通狂挖。红岛蛤蜊最肥,无论原汁还是辣炒都极鲜美。青岛啤酒更是早已渗入了青岛人的血液之中,街头巷尾的小店门口每到夏天就出现了一个硕大的酒桶,里面盛满了当日生产的最新鲜的青岛啤酒——被称为“散啤”或是“生啤”,即经过了过滤还未杀菌的散装啤酒。 更妙的是当地人喜欢用塑料袋打啤酒,夏日的傍晚打上几斤,拎着塑料袋优哉游哉地走在回家的路上。塑料袋随着步伐有节奏地前后摆动,金黄色的啤酒上浮着厚厚一层纯白的泡沫,袋子外面挂满了冷凝的水汽。。。我们完全被这幅场景迷住了,整个夏天都入乡随俗地打散啤吃蛤蜊不亦乐乎——毕竟,只有住在青岛时才能享受这样的“特权”,异乡人有花堪折直须折啊…… 三 其实青岛的生活远非完美——朋友不多,文化活动也少,出国旅行还需先到大城市转机……但我仍然很庆幸它是我们回国生活的第一站。这座城市整洁幽静,适宜居住,是中国少见的有城市规划的地方,街道建筑自成一格,不像大多内地城市那样灰扑扑的刻板统一。有时一觉醒来,看见窗外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恍惚间竟以为自己仍在西方的土地上,从来也不曾离开过。 这座城市也的确是西方资本与海洋文明的产物,由西方德意志帝国在东方古老国土上嫁接而成。青岛虽名为“青”,其实最初不过是个荒凉渔村,乱石荒山,何“青”之有?德国人割据之后,用了无数炸药和人工,轰去乱石,从别处运来数百万吨的泥土,又研究出与本地气候最相宜的洋槐,种下数十万株。土壤变化之后,别的树木也宜于生长,青岛这才真的变成了“青”岛。直到如今,这座城市现存的树木,大半还是德国人种的,更不用说那些美丽的老建筑了。可以说青岛现在的繁荣,正是仰仗于德国人奠下的根基。 一诞生就打上了殖民烙印,又相继被德国和日本统治多年,历史的阵痛育成了青岛独特的气质——不是北京的红墙灰瓦,也不是上海的霓虹闪烁,而是混合着德国人的沉稳与日本人的精细,再添上几分北中国固有的朴厚。 无须讳言,青岛最大的特点就是它看上去不大像个中国城市。我曾在一次Couchsurfer(“沙发客”)的聚会中见到一位从剑桥大学来青岛做交换生的英国女孩,她说一道来中国的同学们大多去了北京的大学交换,而她自己因为实在受不了北京的空气污染,于是选择来到青岛。 “可是,你是学中文的,难道不会想去那些更有中国历史文化底蕴的城市吗?”我有点好奇。 “在哪里?”她反问我,“你说的那些文化到底在哪里?中国已经现代得可怕,就算是北京也不过剩下了一堆历史的空壳。中国古老文化的精神早就没有了,去哪里都一样,青岛还舒服些。” 我无言以对。但我也明白她的意思——青岛历史根基浅薄,没有中国古老的文化,没的可保守,也不曾经历毁坏之痛,反倒容易造就一片活泼自在的新天地。 青岛的确舒服。我们已在这里住了一年多,但每逢周末仍怀着游客的心情在老城区四处闲逛。由于整座城市原是由一座荒山开辟出来的,全城地势高低起伏,绿树红瓦,掩映如画,转角总能看见一片海。优美大气的城市格局是德国人留下的遗产,走在老城区时我总是无法抑制自己的惊讶——德国人占岛不过17年,竟生生打造出这样一座美丽完善又运转自如的城市,实在不可想象。想来在占岛之初便做了永不离去的打算,建筑、道路、树木、海堤、铁路……一切都做长远之计,一切都从根本上着想,也着实对这个港口下过大本钱。网络上流传很广的“青岛排水系统”便是个宛若奇迹的事实——早在100多年前,德国人就为这座城市设计了足够使用百年的现代排水系统,其中的雨污分流模式直至今日仍未在中国普及。青岛之所以如此干净,德国排水系统功不可没。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