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加尔各答之You just can’t walk away (下)
四 修女们在外面派发午饭,我和来自西班牙的神父格雷斯一边聊天,一边将水舀入大盆准备洗碗。为了配合我蹩脚的西班牙语,善解人意的格雷斯神父故意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慢慢舀着水,偷偷看他一眼,又看他一眼,心里还是觉得非常奇妙——活了这么多年,我连神父都没见过几个,更别提和一位神父一起蹲在地上洗碗了。。。 Francesco忽然匆匆忙忙跑进水房,他神色凝重,直奔格雷斯神父而来。“有个病人刚刚去世了,”他停顿一下,“他是印度教徒,可是我想。。。也许。。。也许神父你还是可以为他祈祷?” 格雷斯神父马上站了起来,用湿漉漉的手整理自己的衣襟。我赶紧把擦手布递给他。 反正暂时还没有碗需要洗,我便也跟在神父后面去看那位刚刚去世的病人。 他仍然躺在自己的38号床位上,一幅白布包裹着他瘦小的身躯。一位中年男义工正坐在他身边低着头抹眼泪,我立刻反应过来——早就听说长期在垂死之家服务的义工都会有“自己的”那个病人,去世的这位一定就是“他的”病人了。。。 一起干活的时候,格雷斯神父活泼幽默,与普通义工无异,可是眼下蹲在逝者身边祷告的他像换了个人似地严肃庄重起来。神父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的祷词。尽管自己并没有宗教信仰,我却也不由自主地在一旁低头闭目,默默祈祷逝者的灵魂能够安息。 祷告完毕,神父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那位中年男义工的肩膀以示安慰。男义工双手抱头一动不动,整个人显然还沉浸在深深的悲伤之中。好半天他才慢慢站起来,一边擦眼睛一边走出房间。之前我一直被这沉重的气氛所感染,简直忘了自己置身何处,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该回去洗碗了! 刚刚转身要走,尖嗓日本阿姨(除了悦子阿姨之外的另一位日本阿姨,声音特别尖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暂且给她取这个别名,对不起了阿姨!)忽然在后面叫住我:“你!快来帮忙喂饭!” 接过那个不锈钢餐盘,我望着床边墙上的号码,无声地叹了口气——27号,我又来了。。。 躺在27号床的是一位已经病入膏肓的老人。他无法下床走动,一切生活琐事都需要他人照料。由于身体太过虚弱,他也没法正常进食,只能吞咽用榨汁机打成的糊状食物。此前我也喂过他,可是这位老人相当固执,不想吃东西的时候往往咬紧牙关不松口,而且双方语言不通,劝都没法劝,我总是被他搞得不知如何是好。说来不好意思,每当这时,只要有新来的西方义工跃跃欲试地想要尝试给病人喂饭,我都会如释重负地把27号“转交”给他们。。。 如今尖嗓日本阿姨又把27号“交还”给我。“最好能让他吃掉这么多哦!”她用不锈钢勺在那盘浅黄色糊糊的一半处划了一条线。 这真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一边暗暗嘀咕,一边苦笑着接过餐盘。 我端着盘子在他身边坐下。27号目光呆滞毫无反应,他几乎从不看人。或许是身体的病痛太过严重,他根本没有心力去留意除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Hi,又是我,”虽然明知他听不懂,我还是执着地用英文对他说,“来,张嘴——” 这回他竟然乖乖张开了嘴。我赶紧把一勺糊糊送入他口中。他咀嚼食物的样子宛如一头没有牙齿的老骆驼,上下颚交错地磨来磨去,下巴来回地移动,而这一切都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进行,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有时他会停下来,闭一闭眼睛,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休息一会儿,然后再睁开眼睛继续艰难地吞咽,每一口都吃得千辛万苦。 外面传来义工们忙碌的脚步声,他们跑来跑去地送饭递水,收拾杯盘,轻声地相互交谈,可是没有人进入我们这个寂寞的房间。我的身边是静静躺在那里努力吞咽的27号,对面不到半米处就是38号的遗体——大家都忙得没有时间来处理他。我并不害怕,只是感觉不可思议,仿佛置身于一部诡异沉闷没有台词的法国电影。 除了我和27号,房间里还有一个活人正躺在靠墙的那张床上。正值壮年的他并非身患重病,只是因为腿部受伤不良于行才被迫“滞留”床上,缠着绷带的腿悬在半空。他不用别人喂饭,而是把餐盘放在胸口自己用勺子舀食,每一个动作都充满着近乎野蛮的生命力。似乎是觉察到房间里死气沉沉的氛围,他益发用力地用勺子刮着餐盘,发出当当的响声,口里的咀嚼也更加大声了。可是这些声响回荡在寂静空旷的屋子里,反而产生了“蝉噪林愈静”的效果,显得无比突兀。 “Pani。。。”27号忽然发出了两个含糊的音节。 “什么?”我非常疑惑。 “Pani。。。Pani。。。”他坚持。 我还是不明白,只好呆呆地看着他。 27号慢慢伸出一只手,颤颤巍巍地指向他的输液瓶:“Pani。。。” 旁边的伤腿大哥也朝我怒目而视,大声吼道:“Pani Pani!” 莫非是输液瓶出了问题?我吓了一跳,赶紧奔出去求助。 悦子阿姨正站在门外帮一个病人系裤带。我把她拉到27号床边,她把整个输液架都检查了一遍,可是没有发现任何问题。“OK OK!”她比出OK的手势,拍拍老人的肩膀安慰他。 27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绝望的光,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Pani。。。” “你说什么?Pani?你要pani?”悦子阿姨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转过身朝向我:“水!Pani是水的意思!” 这是我学会的第一个孟加拉词语,恐怕这辈子也不会忘记。 怀着巨大的内疚感,我拿着水杯飞奔回房,慢慢将水倒进27号的口中。他用力咂吧一下嘴,发出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喝完水之后,老人说什么也不肯再吃东西。面对我递到他嘴边的饭勺,他总是缓慢却坚决地避开。他不看任何地方,一双眼睛似闭非闭——事实上,在我的印象里,他似乎很少睁着眼睛打量这世界,仿佛这世上没有属于他的位置,因此不得不躲避到它最外层的边缘。 眼看无法完成让他吃掉一半糊糊的任务,我实在是有些发愁,这一次也没有别的义工自告奋勇前来帮忙,我只得再次出门去找尖嗓日本阿姨。 阿姨不愧是经验丰富的长期义工,她一来就像哄小孩似地做出很多滑稽的大幅度动作来吸引27号的注意,再用饭勺当当地敲着餐盘,一边大声说:“嘿!不吃东西可不行哦!”然后不由分说就往老人的嘴里连塞三勺糊糊。奇妙的是面对尖嗓日本阿姨,27号表现得就像是害怕幼儿园老师的小朋友,虽然不情愿却仍是乖乖地将食物统统吞咽下去。 阿姨又手脚麻利地把27号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双腿垂在床沿,然后再喂他一大勺。“坐起来比较方便吞食,”阿姨解释说,“明白了吗?喂他吃饭就得像这样连逼带哄。。。”她转过身来,轻轻抚摩着27号的头顶表扬他:“Very very good!这样吃东西才对嘛!” 阿姨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继续与27号进行“拉锯战”。虽然他还是不太想吃东西,可是精神似乎好了一些。坐起来以后他的视野更广了,可是目光却总是集中在同一个地方。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发现他久久注视着的正是38号的遗体。一股酸楚顿时涌上我的心头。垂死之家的住客们一生中究竟经历过多少场生离死别?即便是来到了这个衣食无忧的栖身之所,这里的天荒地老仍然充满局限,他们还是得隔三岔五地直面死亡。面对同伴遗体的时候,他们是否预想过自己的死亡?我知道生命脆弱,可直到来到这里以后才意识到它竟是如此脆弱。人的生命就像蜡烛的火焰一样,在任何一个时刻都可能消失在黑暗之中,然后被永远地遗忘。 我用力舀了一大勺糊糊。“他死了,你还没有。所以你更要好好吃饭。”也不管27号是否听得懂,我指一指38号,又指一指他,然后将勺子伸到他嘴边。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