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Day 269:印度进行时

一 结束了拉丁美洲大陆的旅程,我们从里约热内卢回到伦敦——也许不能再用“回到”这个词了;没有工作,没有房子,伦敦已经不再是我们的伦敦。可是一看到在机场出闸口等待着我们的思晨,我扑上去紧紧拥抱她,那种回家的感觉顿时像一个浪头扑面打来,将我整个吞没了。 仗义的思晨同学开车将我们带回她的住处。一路上我几乎是用贪婪的眼光打量着伦敦的街景,不停地喃喃赞叹它的美丽,最后连思晨都看不下去了:“至于嘛你?!”可是我的赞叹完全发自内心:走过千山万水,最美的城市竟然还是伦敦。 与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相比,过去的六个半月我们简直是生活在真空之中。回来后我们忙着到处八卦,拼命追赶落下的进度,将所有最新的资讯动态下载到大脑的数据库里:好友小丁生了个可爱女儿,阿比终于被父母“包办”订下婚期,我们的股票一落千丈,德加和达芬奇的画展正如火如荼,曾经的公司team继续裁员,这一次终于轮到酒鬼上司J女士。。。 而本届的最佳男主角、最佳导演以及最佳原创剧本奖全部要颁给我的前同事罗伊。印度人罗伊与女友在大学相识,相恋多年感情甚笃。近两年他们一个在英国一个在印度,远距离恋爱相当辛苦,于是开始讨论终身大事。只是没想到现实正如蹩脚的宝莱坞爱情片——双方家庭的种姓和社会地位相差太远,女方父母打死也不肯同意这桩婚事。在巨大的压力之下,罗伊和女友痛苦万分,不知如何是好。在我还没有辞职的时候,就曾目睹他们分分合合三次之多。罗伊甚至曾特地飞回印度去女友家“谈判”,企图以真心打动其父母,可惜最后还是被赶了出来。我辞职前不久,听说他们正式分手了。和罗伊一起喝酒的时候,他情绪低落至极:“一切都结束了。。。我想我以后再也不可能爱上任何人了。。。” 谁知道故事并没有结束。几个月后的一天,我正在南美洲旅行,而罗伊忽然飞回了印度。这一次他计划周密,成败在此一举。直至如今我仍不知他到底以何种方式说服了女友,这勇敢的女孩居然收拾了一个箱子离家出走,并从家中偷出证件和罗伊一起去了婚姻登记处!又因为罗伊以前曾在英国驻印度大使馆实习过,有广泛的人脉,很快就替新婚妻子搞定了去英国的签证。一刻都没耽搁,一对新人立即飞回英国,落地后女孩才给家里打电话:“爸妈对不起,我和罗伊结婚了,现在人在伦敦。。。”听到这里,连我都忍不住从沙发上跳起来鼓掌叫好!以往我总是嘲笑印度电影脱离现实,可是眼前分明就是活生生的宝莱坞电影结局!由于即将开始印度之旅,听到这个故事令我精神一振,对那片充满禁忌却从来不乏抗争的土地又平添了几分向往。 在伦敦只待了一个多星期。离开的时候,虽然没到“执手相看泪眼”的地步,某一瞬间却也真的生出“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的感觉。可是我们没法多待一阵,因为要赶回香港参加铭基妹妹的婚礼。西式的室外婚礼非常浪漫,尤其是天气简直好得不像话,天蓝得像PS的一样。妹夫是半个台湾人,所以我们家算是中港台三地都齐了。妹妹妹夫两个人在台上讲话时都哭得稀里哗啦,当妹夫说到“我妈妈虽然没能参加我的婚礼,但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我们,因为她给了我们这么好的天气”的时候,连我都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之后我们又回南昌家中小住了一段。经过每天从早到晚的胡吃海塞,旅行中瘦了一大圈儿的铭基同学终于回复原来的体重,令我妈感到非常欣慰。和父母相处的日子真是幸福,可是“家里蹲”的无业游民生活越来越令我们不好意思,觉得自己不务正业虚度光阴,于是我们决定不等到过年就飞往印度开始亚洲之行。打点行装的时候我非常开心——终于可以穿些不一样的衣服了!在拉丁美洲的六个多月我们俩土得要死,乡下地方还好,一进大城市就自惭形秽。那几件衣服穿了又穿洗了又洗,硬生生穿破了几件T恤! 临走前的一天,我在南昌的一家餐馆里看见一位正在做甩饼的印度青年。他一个人站在入口处最显眼的地方,落落寡欢,形影相吊。有大概从没见过棕色皮肤的小孩子站在一旁张着嘴扬起头死死盯着他看,他也严肃地回瞪那小朋友,庄重中流露一丝无奈,手中的面团如同他身上的孤独一般越拉越长。我站在门外默默地看着他,感觉有点不可思议。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你的他乡是我的故乡,你的故乡是我的他乡,而我们为何偏偏抛下熟悉的一切,非要奔赴那令人憔悴的远方? 二 再次上路,我发现自己在不由自主地哼唱着Canned Heat的“On the Road Again”——一首60年代的老歌(我真的老了!)。坐在轰隆隆的火车上唱着这首歌,前奏和口琴部分与火车独有的节奏配合得天衣无缝。我微笑着,心中充满感激。你知道你有多幸运吗?我不停地问自己。 第二次来到印度,感觉仍然像爱丽丝掉进了兔子洞里。又或者我才是疯帽子先生?那么谁又是三月兔呢?我没见到小睡鼠,只看见一群像刚出生的小狗那么大的老鼠正在马路上横冲直撞。印度绝对不是广告宣传片“Incredible India”里的模样,然而亲眼所见的一切却令你觉得它更加incredible——incredibly good,or incredibly bad。如果将贫穷这一事实排除在外,印度看起来简直就是一个丰富多彩的现代艺术展。 满街飘扬着华美的纱丽,鲜艳的色彩和飘逸的布料使得连做苦力的女人都看起来宛若女神。稍一侧身,里面的小短上衣露出腰部的皮肤,坐在路边卖菜的老奶奶也忽然变得性感; 烟尘漫天的马路上充斥着(而且往往是逆行!)成群结队的牛、羊、狗、巴士、汽车、自行车、摩托车、“突突”、卡车、工程车。。。在彻底被喇叭声弄疯之前,你还有机会看到马和大象迎面走来; 无数人生活在街边用棍棒和塑料袋搭建的“住所”里,在垃圾堆里寻找食物,或是收集塑料瓶子卖一点点钱。有些人甚至无片瓦遮头,索性直接睡在人行道上,用一块破布盖过全身蒙住头脸,走过时你不知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里有全世界数量最庞大的乞丐,年幼的、失明的、残疾的、患病的。。。孩子们跟在你身后伸出一只手,脸上讨好的笑容直接撕碎了你的心; 怀抱婴儿的贫民窟妇女有着与其他印度女人完全不同的眼睛,像两块正在燃烧的煤炭。不远处,穿着紧身牛仔裤和高跟鞋的印度女生正款摆腰肢走进购物商场; 坐在树下的修鞋大叔在他清洗完工具的一盘水中洗手,然后愉悦地用手抓起米饭送入口中; 你还沉浸在刚刚经过的那座印度神庙的清洁美丽之中,没留神旁边店铺老板吐出的一口浓痰正不偏不倚朝你飞来。。。 上一秒,印度神奇绚烂,美丽动人,下一秒它却变得肮脏丑恶,令人愤怒,可是在你意识到这一点之前,它忽然又变了,变得精彩神秘,激动人心。 在印度,你的想象力无所事事,因为它已经被超越了。 三 孟买的一间餐厅里,老爷爷颤颤巍巍地走过来替我们点单。他看起来简直有一百岁,一说话牙齿都漏风,可是衣着笔挺,风度端凝。年轻的侍应生站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他,既想帮忙又不敢多嘴的样子。老爷爷肯定是老板无疑,我悄悄对铭基说。旅游书上说这家店是老板生第一个儿子的时候开的,那么坐在门口收钱的那位大叔大概就是他儿子了? 老爷爷问我们喝什么。“可口可乐。”铭基说。老爷爷转向身来,“怎么回事?”他指着铭基,慢条斯理地问我:“他是美国人吗?”我们俩先是一愣,然后差点笑到打滚。想起在拉丁美洲旅行时用简陋的西班牙语挣扎求存的日子,我百感交集:久违了,没有语言障碍的沟通和幽默感! 看出我们对他的兴趣,爷爷非常开心。他找出了一大堆的照片、信件和剪报,坐在我们旁边攀谈。“英国女王写给我的信!”他小心地抚平信纸,满脸骄傲。我翻看着那些印着他和店铺照片的剪报,好半天才恍然大悟——原来老爷爷本人才是旅游书中所说的“老板的第一个儿子”!而这家店的历史真的已经接近一百年。。。 在中国,真正意义上的百年老店实在少之又少,而印度街头随便一家茶馆都有可能是三世经营。由于印度社会基本没有经历过带有激进色彩的新文化运动,再加上印度人十分珍视自己的文化遗产,因此自独立以来,传统文化几乎没有遭到人为的破坏,印度文明四千余年绵延不绝。 几年前第一次来印度的时候,因为时间有限,错过了玄奘曾在《大唐西域记》中提到的Ajanta佛教石窟,一直耿耿于怀。不久之后回国去看敦煌石窟,虽然能看的洞窟很少,一见之下还是觉得相当震撼,似乎填补了没去成Ajanta石窟的遗憾,可是这一次真的来到Ajanta才明白自己到底错过了些什么。和Ajanta比起来,敦煌莫高窟只是算是平庸的模仿者。不论是以美妙的壁画闻名天下的Ajanta石窟,还是附近的在绘画和雕刻艺术上稍逊Ajanta但以三教合一(佛教、印度教、耆那教)的特色著称的Ellora石窟,在历史、规模、保存完好程度和艺术价值上都胜过敦煌多多。尤其是Ajanta一号窟里的那幅壁画《持莲花菩萨》,微低下颌,手势曼妙,脸上的神色于悲悯中透出一丝艳情,正是“妙意有在终无言”,简直堪称东方的蒙娜丽莎。每次看到这种顶级的艺术品,我都会隐隐感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存在,它变化莫测,无比强大,而艺术家们完全被这种力量所摆布,自己根本做不了主。 我们在洞窟里看石雕,印度人在旁边看我们。在Ellora和Ajanta,我们“享受”的是明星般的待遇。本地人和印度国内的游客争先恐后地冲上来与我们合影,害羞一点的索性就像狗仔队那样跟在我们身后进行拙劣的偷拍,我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斗牛士手中的那块红布。 刚刚和几个印度男青年合完影,旁边马上又来了另外一批,这回我把帽子摘掉,刚才的几位青年立刻发出了羡慕和懊悔的叹息声——和他们合影的时候我戴着帽子挡住了大半个脸,他们觉得自己亏了。。。如果我再自恋一点,简直会对自己的外表产生盲目的自信。然而真相总是残酷的,我们的大受欢迎并非源自外表的吸引力,而是最简单的“物以稀为贵”原理。事实上,几乎所有的外国人在印度都有过被要求合照的经历。你喜欢成为众人目光的焦点吗?你缺乏自信吗?来印度吧! 可是还有一点令我和铭基百思不得其解:上次来印度时,虽然街上的人们也喜欢死死盯着我们看,可是要求合影的人并不多。相隔不过四年多的时间,区别何以如此之大?十几个洞窟走完,我的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手机! 更确切的说,是手机的拍照功能。四年前来印度时,有些小地方连手机都不是那么普遍,更别说数码相机或是用手机拍照了。记得当年在泰姬陵有位印度大叔为了一张“到此一游”的照片,费了不少波折:先是请求我们用我们的相机为他拍照,然后再留下自己的电子邮箱,让我们把照片发给他。这种事情现在大概已成老黄历,科技改变生活,如今的印度人都在我们面前骄傲地举起了自己的三星手机。 除了拍照,热情的印度人民对我们还有无穷无尽的好奇。你从哪里来?你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你做什么工作?信仰什么宗教?喜欢印度吗?你们住在哪一家旅馆?你们结婚了吗?结婚多久?有没有小孩?什么?为什么没有小孩?你们不想要小孩吗?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生小孩?。。。。。。 … Continue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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