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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日记:6月5日――6月11日
想了又想,还是直接把这两周内每天的日记发上来吧。虽然只是流水帐式的记述每日生活,既无感情的渲染,也毫无文笔可言,可是我实在没有精力再重新把两周的生活浓缩为一篇博客。。。大家凑合着看吧。超长!慎入! 学校的名字是Escuela de la Montaña,网址是:http://www.escuelamontana.org/。Fund raising website:http://www.hermandad.com/mschool.html。 6月5日 星期日 说实话我不知道去山上的学校学西班牙语是不是个好主意。我们住在学校里,可是每日三餐都在当地农民家里解决。听说那一带的农民很穷,主要的食物是豆子和玉米饼,很少能够吃到肉。我既不喜欢吃豆子,又是个肉食动物,因此深深为我将面临的命运担忧。出发前我和铭基在Xela城里饱餐一顿有肉的午饭,还去超市采购了巧克力和饼干准备带上山去以备不时之需。 背着两个大包上巴士绝对是痛苦的经验。座椅之间非常狭窄,勉强塞下了我们两个和我们的行李,虽然我的胸口被大包挤得喘不过气来,铭基更是半个身子连背包都被挤出了座椅外。无数推销的小贩居然还不断地走上车来,在人和货物的缝隙中穿行,用漫长的演讲滔滔不绝地推销你所能想象的各种东西:果仁、炸香蕉片、口香糖、圆珠笔、笔记本。。。他们的口才、体力以及心理素质都极其强大,我们看得叹为观止。 过道的两旁各有一个两人座位,所以我本以为巴士的每一排是坐四个乘客,谁知这巴士沿途不断载客,每一排由四个人增加到八个人!可是没有人抱怨,大家都很自觉地把身体缩成最小状态,以便让更多的人挤上车来。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的两个大背包看起来实在很碍眼。最后车掌终于看不下去了,不由分说就把铭基的背包强行拎走,转移到车顶上。一位瘦弱的大叔立刻坐在了背包空出来的小小空档上,口里不停地说着“不好意思”和“谢谢”。大叔对我们怀有善意的兴趣,很想和我们聊天,无奈他的口音实在浓重,加上我们的西班牙语也很破烂,双方有点鸡同鸭讲。最后大叔居然靠在铭基的肩膀上甜蜜地睡着了。 就这样挤了大概两个小时之后,巴士把我们扔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就轰隆隆地开走了。我们沿着唯一可见的一条鹅卵石道走了好一会儿,终于看到了学校的大门。负责人Mike出来迎接我们,他和女朋友Julia都是英国人,一起在这个学校工作。这个学校完全是非盈利机构,学生所缴的学费全都用来改善当地居民的生活。这也是我们当初选择来这个学校的原因。学校还常常举办面向居民的各种文化活动,并提供奖学金让当地孩子有机会继续升学。 学校的三条狗也争先恐后地冲出来迎接我们。其中一条名叫Compa的公狗相对矜持一些,那两条母狗Buster和Cabi简直“厚颜无耻”。大家还不那么熟,她们已经不断用前掌拍打你,然后整个翻倒在地上,四脚朝天,露出肚皮,表示要求抚摸。 学校看起来更像是民居,有几个房间(一共可以住十四个学生),一个厨房,三个厕所和一个小小图书室。外面有一个很大的花园,还有几个用茅草搭成的凉亭,里面有桌椅以供学习之用。连我们在内暂时有五个学生,听说其它六个学生明天才到。大家互相之间开始用西班牙语交流,她们的西班牙语听起来都很流利,也不知为什么还要跑来学习。。。我的心情忽然变得很糟――我大概是所有人中水平最烂的一个,连铭基的西班牙语都比我说得好。。。 5点半,Julia带我们去各自的接待家庭吃晚饭(学校付钱给这些家庭,让他们为学生们提供晚饭)。我到此时才意识到我和铭基原来不在同一家吃饭。接待我的女主人叫Elvia,是这家的长媳。房子里灯光昏暗,看不太清楚里面的家具摆设。我吃饭的房间是最外间,有一张桌子和好几张床,还有一个小小的电视机。房间里有长长的晾衣绳,上面晾满了衣服。很多人挤在床上看电视,女人和孩子特别多。我不好意思盯着他们看,又紧张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来,只能结结巴巴地说:“我只会说一点点西班牙语,实在对不起。。。” Elvia拿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让我签名,上面已经有无数她们家接待过的学生名字和联系方式。她说她已经接待了八年了。八年!她说没有见过中国学生,日本人倒是接待过。不过看见我这个中国人也并不令她惊讶,反正我们都是来自对他们来说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他们还在为一日三餐发愁,我们这些年轻人却已经跑到那么远的地方旅行。我们的世界对他们来说实在太陌生了,陌生到他们连想象的热情都丧失殆尽。 今天最令我吃惊的事情来临了!我的晚餐居然是鸡腿汤饭!鸡腿!我的心头放下一块大石――原来是有肉吃的!铭基回来后我们热切地交流信息,原来他们家也有肉吃!我们俩开心死了,几乎要额掌相庆。 从Elvia家走回学校的羊肠土路上,有很多当地的孩子和年轻人在聊天和玩耍。所有人都很热情地和我们打招呼。我知道本地居民的生活都因这个学校的存在有了或多或少的改善,这大概也是他们对我们这些学生特别友善的原因之一吧。一群年轻男生蹲在地上剥着卷心菜,他们大声邀请我和他们一起吃饭。因为刚刚吃过饭,我只好拒绝了,虽然很想知道他们到底要用卷心菜做什么吃的。。。 晚上学生们坐在厨房里互相作自我介绍。Alana和Cyrena都是加州伯克利的学生,趁假期专门来这里学西班牙语。Christina是美籍菲律宾裔,她说她以前是天主教的修女(!但是好像现在“还俗”了),因为要搬去迈阿密居住,而那里通行西班牙语,所以特地来此学习以做好准备。 Mike和Julia也向我们介绍了学校和住宿的情况,说刷牙要用纯净水,因为自来水不干净。他们还说最好不要送礼物给我们的接待家庭,因为这样会使各家开始攀比而产生不平衡,而且会间接鼓励他们将学生看成一种“收入来源”。Julia说如果我们有礼物想送给当地居民的话,可以放在学校,由学校在圣诞节或其它节日发送到各家。我觉得他们考虑实在周到,这种做法也非常健康合理。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个学校经营有方。我们的确带来了一些糖果打算送给这里的孩子,不过看来他们要过一阵子才能收到了。 洗澡居然有热水!虽然水量很小,我已经很满足了。 6月6日 星期一 昨天的鸡腿汤饭完全是个幻象。今天一整天都没有肉吃。早饭是炒鸡蛋加玉米饼,午饭是通心粉汤(是的,只有通心粉,没有其它任何蔬菜或肉)加玉米饼,晚饭是煮胡萝卜丝加玉米饼。我本来也不是那么能吃玉米饼,可是光吃那些“菜”真的吃不饱,所以晚饭我一连吃了三个玉米饼!可是即使这样,还是常常觉得不满足,不知到底是饿还是馋嘴。我和铭基都很庆幸我们在Xela补充了食品,我们今天已经吃了很多巧克力和饼干,虽然感觉很罪恶,可是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想如果这样吃下去,课程结束时我们大概反而会长胖吧。。。 这个星期我都是上午上课。今天早晨我见到我的老师Lupita,她是个可爱的有点婴儿肥的年轻女生。Lupita家住Xela,每周一到周四住在学校里,周五到周日回Xela住。我因为自己西班牙语不好而感到万分抱歉,教我这样初级水平的学生一定很无聊吧。不过Lupita教得不错,一个上午下来,我对自己也多了些自信。学语言真的没有诀窍,唯有多说多背才能进步吧。Lupita不会说英文,这对我学习西班牙语可能反而是好事情。 其他的六个学生都来了。所以现在除了我和铭基,剩下的全都是美国人!这一路我们见到太多太多的美国人,真的多到有点想吐。。。我们大概是所有人中最老的,其他人大多是学生。哦,Katy不是学生,她是木匠兼园丁,但是打算转行当作家。她看起来的确也一脸知性。她的男朋友Tristen今天也来到学校看望她。Tristen在写关于危地马拉农民运动的毕业论文,为了收集资料,已经在这一带待了很久。 这里所有的人学习都很用功,很多人是特地花两三个月的时间在这里一心一意地学习西班牙语,不学到滚瓜烂熟誓不罢休。我真的从来没见过那么用功的美国人,或许因为他们很多人都在名校念书的缘故吧?搞得我压力很大,连上厕所都带着笔记本狂背单词。 今天白天我终于把Elvia家看了个清楚。一共只有两间房,房外有一个小小的厨房和露天的厕所。可是一共住了12个人!家具实在非常简陋,除了那台小小的电视机,几乎可以说是“家徒四壁”。家里可见的成年男人只有四十来岁的Jose一个人而已。他每天要和村里的其他男人一起去找当日的零工(搬运工之类的),如果当天没有工作,反而要贴上交通费。今天他很幸运,有工作可以做。可是我无法想象这样的生活,他们没有土地,没有庄稼可以种,全家都依赖着Jose这点不稳定的收入(哦,还有学校给他们用以接待学生的补贴)。这一带全都是咖啡园,可是咖啡采摘季节只有三个月,而且也都只要临时工而已。我想起了《摩托日记》里切·格瓦拉和格兰纳多在丘吉卡玛塔遇见当地原住民时的情形,当时那些原住民也同样需要每天去一个地方等待被挑选去做工,令看到这一切的年轻的格瓦拉感伤而愤怒。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现在的我看见的也几乎是同样的情形。 家里的小孩子中,Blanca和Edo已经开始非常粘我。特别是四岁的Blanca,简直恨不得随时都跳到我的背上。三岁的Edo则成天拉着我陪他一起玩弹珠。Edo每天背着书包去上学,可是Blanca不用,不知道是不是重男轻女,我也不好意思问Elvia。这里家家户户都有那么多的孩子,有时挤满了整条小路。今天我告诉Elvia我是独生子女,她非常惊讶。我向她讲述中国的独生子女政策,本以为她会皱眉头,没想到她大力称赞叫好。她说她也不想养那么多孩子,那么多张嘴要吃饭,压力太大了。看看他们家的情况,我也完全理解Elvia的心情。 晚上学校安排了一个当地的助产士(接生婆)来做演讲。其实不算演讲,主要还是我们问她问题。这里的女人生孩子大多还是不去医院,而是找助产士来接生。看得出来她非常为自己的职业而自豪,也认为自己的确有这方面的天赋。她回答了我们很多千奇百怪的问题,然而市侩的我最关心的还是她的收入。每接生一次收费200格查尔(包括整个怀孕到生产的检查和接生),近三十年来她一共接生过500-600个婴儿,那么这么多年她一共收入10-12万格查尔(1格查尔约等于1港币)。其实根本不算多,但在当地大概已经是颇为可观的了。 这几天我和铭基之前被晒伤的地方开始脱皮,痒得让人抓狂,情形也非常恐怖。铭基的背上已经呈现一块中国地图,而我的背上还是一个个“小岛”。。。我们每次洗完澡,都以闪电般的速度包着毛巾从公共浴室冲回房间,生怕背上的惨状吓坏其他同学们。 6月7日 星期二 今天还是没有肉吃。早饭是土豆糊糊加玉米饼,午饭是两个煎蛋加玉米饼,晚饭是炸土豆加玉米饼。我吃了一肚子淀粉,感觉真是十分奇妙。可是即使这样也还是不太饱,我们带来的巧克力和饼干已经被我吃掉了大半,不知剩下的日子怎么捱过去。我也没有心思去考虑会否发胖的问题。 可是铭基那家居然有肉吃!他中午吃了有一点点肉碎的意大利面,晚上是鸡腿蔬菜米饭。我感觉很不公平。不过铭基那家好像比我家富裕,他们家孩子比较少,男人都在Xela的工厂做工,家里有两台小电视,而且还开了一间小店铺。他们家的小孩有不少玩具,每天拉着铭基陪他玩汽车模型。相比之下我家真是可怜死了。Jose今天一早出门,可是中午前就回来了,看来是没有找到工作。Elvia告诉我她每天凌晨三点起床,为Jose准备早饭。晚上九点左右睡觉。而且她一天只吃两顿饭(不吃晚饭)。我觉得女人真是太辛苦了。Elvia只有四十来岁,可是看起来要老得多。 今天和我家11岁的小姑娘Andi聊了一会儿。Andi一看就是那种特别早熟的孩子,聪明稳重,总是主动帮忙做家务和照顾弟妹。她的眼神忧郁敏感,常常令我不敢直视。她非常认真地看我的笔记本,严肃地问我各种问题。她很喜欢上学,虽然每天只上四个小时。她还喜欢看书,虽然这里并没有什么书可以看。我相信她肯定是那种成绩特别好的学生。Andi指着我的手机和外套问“多少钱”,我把实际的价钱压低好几倍再告诉她,她眼神中流露出来的不可置信还是令我的心狠狠颤了一下。 上课的时候地震了。一开始我以为是我因为玉米饼吃多了导致头晕,但是Lupita立刻停止了讲课,拉着我逃出了茅草亭。这里真是什么事都有啊!好在只是小小震了十秒钟。今天上午有一个讲座,所以上课时间缩短为两个小时,可是Lupita扔给我一大堆生词,背得我头痛欲裂。今天我还感冒了,我怀疑是被学校里的狗传染的,这些粘人的家伙成天大打喷嚏。 上午讲座的主角Pedro是一个曾经在内战中有过特殊经历的前难民。他说自己只读到小学三年级,70年代中后期农村兴起合作社时他受到思想启蒙,开始对历史和政治产生了巨大的兴趣,学习之后也渐渐开始向其他人宣讲历史和人权,但是并没有直接参与农民运动或游击队。可是后来被人出卖,终于在1982年4月被军队抓进监狱,严刑逼供,让他说出同僚的名字和下落。Pedro用了很长时间讲述他受到的各种残酷的刑罚和折磨,简直令人发指,很难想象他最后居然能挣扎着活下来。可是他真的很勇敢,始终没有供出任何人的名字。支撑他的并非什么革命信念,而是朴素的道德观――不希望别人也遭受到自己所受的痛苦。此外,因为已经被折磨得太厉害,他当时一心只求速死,故意不招供以激怒对方。因此当军人拿来汽油威胁他说“说出你同伴的名字,不然就烧死你”的时候,他回答说:“烧死我吧。我反正也不想活了。”奄奄一息地出狱之后,大难不死的他逃去了墨西哥。可是在那边生活也很艰难,因为是难民身份,不能在那里工作。1996年签署和平条约之后,Pedro和其他难民一起于1998年回到危地马拉。我问他现在生活如何,他说还可以,回来以后学了草药课程,家也重建了,身心都恢复健康了,只是身上还有当年受刑留下的伤痕。现在他并不直接参与政治活动,而是负责社区的管理工作。他说很高兴看到左翼政党如今都团结起来了,不再是各自为政。虽然不一定能赢得竞选,但是已经可使这个国家产生很多有益的改变。 晚上去Elvia家吃饭,一进门就惊呆了。全家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看一部香港电影,西班牙语配音,对口型对得出神入化。屏幕上赫然是比现在年轻很多的李连杰、郑少秋、李嘉欣等明星。孩子们看得聚精会神,嘴张得老大。18岁的长孙Fernando指着李连杰:“Jet … Continue reading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