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uthor Archives: 傅真
从布拉格到伦敦之思维碎片
在布拉格的几天里我发现了一件事:这座城市容易让人得颈椎病,因为游客们可以在整趟旅途中都一直仰着头——望向它那哥特式的黑暗天际线,望向高低错落的尖塔和屋顶,望向无处不在的红顶黄墙。 住在英国八年却从未去过捷克,每每想起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大概因为那时对欧洲审美疲劳,每逢假期总想往中东、印度、北非跑。当然也总听人说布拉格美如梦幻,可似乎总也敌不过异域风情的那份吸引;要不就是趁着长周末一再地重游法国、西班牙和意大利——美食美景,阳光灿烂,和它们相比,布拉格总没来由地让人觉得阴郁。 冬日的布拉格的确阴郁,就像是被它哺育却并无归属感的捷克作家卡夫卡将自己神秘而阴暗的灵魂注入了这位“带爪子的母亲”。布拉格是欧洲少数几个经历了二战但老城区几乎完好无损的城市之一,城中的街道和建筑往往依然保持中世纪的风貌,许多房屋都带有宗教色彩的壁画,连街灯都是古老的煤气灯。旧城广场的天文钟精美绝伦,每到整点便有耶稣十二门徒的木偶走马灯般一一在窗口出现致意,同时下方的死神还会牵动铜铃。然而这样的鬼斧神工背后也有中世纪式的黑暗故事——据说为了让世界上不再有同样完美的钟出现,建造此钟的工匠事后被执政者派人刺瞎了双眼。 当我们漫步于这座老城的鹅卵石街道,看旧式马车载着兴高采烈的游客穿梭于广场,清晨避开汹涌人潮来到堪称露天博物馆的查理大桥(我认为很有可能是世界上最美丽的桥),夜间仰望灯火通明的布拉格城堡,或是在瑟瑟寒风中与穿着薄薄丝袜的本地女士一道走进金碧辉煌的鲁道夫音乐厅。。。在某些瞬间都会觉得自己不小心闯入了一个童话——不是安徒生的童话,更像是格林兄弟的黑色版本。 布拉格到处都是卡夫卡的踪迹,伟大的作家总能赋予城市一种神话般的特质——尽管卡夫卡本人一直觉得自己在罪恶、孤独和充满敌意的社会环境中生活,也一定想象不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这座城市的知名景点。靠近查理大桥的卡夫卡博物馆是个有点奇怪的地方,它详尽地记录了卡夫卡的成长,包括他早期受到的影响、他与父亲那纠结的关系、他的各位女友。。。可是偏偏对于他的作品说得不多。整个博物馆的布局设置更像是个现代艺术展,各种光影和黑暗使得造访并不那么愉快,或许是为了衬托卡夫卡的人格?展示板上使用的英语更是令人疑惑,作者似乎沉迷于一种古怪的存在主义手法,但几乎完全没有意义。。。如果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卡夫卡迷,你大概会喜欢这个超现实的博物馆,否则恐怕会和我一样失望吧。 对了,比博物馆还要古怪的是它门前的“小便雕塑”——两个青铜色彩的裸男面对面地旋转着臀部,不断地小便在水池里。。。这和卡夫卡到底有什么关系?是那种如出一辙的怪诞与荒谬吗? 幸好还有圣诞市集,把我们从这满眼的阴郁之美中拉回到活泼热闹的现世人间。圣诞已过,但那巨大华丽的圣诞树仍矗立在旧城广场的中心,广场上满满的都是红顶摊位,出售各种工艺品和正在制作的传统食物,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热葡萄酒和肉桂粉的诱人香气。一开始那真是极其吸引的——寒冷冬日里人们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人手一杯热红酒,吃着披萨、猪蹄、烤香肠、土豆泥和热乎乎的糖衣面点。可是走了一圈才发现,那么多摊位来来去去卖的其实也不过就是这几样东西。。。一种名叫“Trdelnik”的捷克传统甜点无处不在,现场制作的阵仗也颇有看头,是用长条的面团一圈一圈卷在长棍上烘烤而成,出售时取下一圈,撒上糖粉、核桃粉、肉桂粉等等,卖相十分可爱,味道也不错,只是吃的时候有罪恶感,总觉得糖分高得太不健康。 后来我们才发现,捷克食物总体来说都不太健康。。。与想象中的东欧和俄罗斯都差不多——高糖高油,没什么蔬菜,到处都是肉肉肉。城中的法国菜和意大利菜倒是质量很高,而在研究过路边餐馆的菜单之后,铭基马上做出了明智的决定:“捷克菜嘛。。。一顿就够了。” 于是我们一直小心地避开捷克菜,直到离开的那一天中午,再不吃实在说不过去了,于是选了一家在游客和当地人中口碑都超好的餐厅Lokál,听说那里不但环境轻松有特色,更是一个很棒的喝捷克啤酒和品尝典型捷克美食的地方。 Lokál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心生好感的餐厅,室内空间纵深很长,好像火车车厢,简单的装修和木头桌椅又有种down to earth的朴实亲切。啤酒单丰富得吓人,铭基点的一杯不过是沧海一粟。菜单则还是预料之中的肉肉肉。我在一堆肉食中犹豫纠结,身材高挑的女服务生却一直以一种东欧式的咄咄逼人的热情游说我:“前菜我建议这个。。。带汤汁的牛肉。。。very very good。。。主菜你绝对应该试试我们的炖牛肉,very very good。。。和我们的dumpling一起吃,你知道我们捷克的dumpling吗?噢你一定要试试!。。。饮料呢?。。。柠檬苏打?不不,你得试试我们的蔓越莓苏打!Very very good!” 作为一个懦弱的人,尽管能够想象得到吃下一堆牛肉的感受,我还是很没种地一一屈服了。铭基倒是很有自己的坚持,尽管女服务生也一再以威胁的口吻向他推荐牛肉,他还是丝毫不肯妥协:“你们有什么其它的肉?今天我不想吃牛肉。” 服务生一愣:“可是我们的炖牛肉真的very very good。。。” “就猪肉吧,”他指着这个菜单上的猪颈肉,“这个怎么样?” 女服务生一腔热情被冷水浇灭,只得“愤”而离去。菜上齐之后,看着满桌的肉,我们都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或许捷克人真的就好这一口吧,感觉活像进入了大学男生的美梦。。。火腿还凑合,炖牛肉味道普通而略柴,倒是女服务生看不上的猪肉鲜嫩得超乎预期。至于那个所谓的“dumpling”,则压根不是我们想象中的捷克饺子,而更像是馒头片或松散的发糕。。。说实话,所有东西中能勉强称得上“very good”的就是那杯蔓越莓苏打了。。。 两个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也还是没能吃完。女服务生经过时看见我们盘子里剩下的菜,一不小心又刚好与我目光相接。 “要不。。。”她讪讪地笑了一下,“再来杯蔓越莓苏打?” 到了布拉格才发觉,一别经年,对欧洲的审美疲劳依然存在,犹如某种顽疾。教堂、城堡、雕塑、广场、鹅卵石道。。。尽管美如童话,还是看得眼睛都塞饱。仔细想想,“免疫”的大概只有伦敦和巴黎这两座城市吧,内涵实在丰富,堪称百去不厌。 从布拉格回到伦敦,感觉是从一种阴郁转换到了另一种阴郁。满眼依然是湿漉漉阴森森的黑,但布拉格的黑主要源于其中世纪风貌的环境以及历史政治事件给人留下的印象,而伦敦的黑则更多的是一种气质:沉静、内敛、冷峻;在永远挺得笔直的肩头,在即使再冷也不会换成羽绒服的大衣上,在外国人难以捉摸的幽默里。 “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 / 湿漉漉的黑枝条上朵朵花瓣。”第一眼看到庞德的诗句便让我想起伦敦地铁站里的人们,后来才知道他是根据在巴黎协和广场地铁站的印象写成的,但诗中的意象放在伦敦也分外贴切。 重返伦敦的第一天,走在Euston地铁站里不小心碰到旁边的年轻男生。“Sorry love!”他脱口而出。我的心弦被悄然拨动,一股温情如暗流汹涌。十几年前刚来英国不久便发现,英国人虽然貌似严肃拘谨,日常称呼上却异常亲热,即便是陌生人也会开口闭口称你为“love”、“darling”、“sweetheart”。一开始真觉得像淘宝的“亲”那样肉麻,久而久之却也已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久违了,love。 伦敦几乎没有变化。泰晤士河涛声依旧,两岸的建筑仍是熟悉的轮廓。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戴着“粉色眼镜”来看这个城市了,但每次经过Tower Bridge的时候仍然会惊艳得说不出话来,感觉就像活在明信片里。女孩还是喜欢穿黑色丝袜,男生的牛仔裤还是全世界最紧。天气依然瞬息万变,服务效率依然很低,人们喝咖啡还是不加全脂奶,逛街时发现店铺的更迭少得可怜,连地铁司机不动声色的冷幽默都和从前一模一样——“We are … Continue reading




